曹差道:“快些打点到县去。”妇人道:“难道真个要去?”曹差道:“不是真个,倒是取笑!阿隆在那里,一同快走。”妇人还不打点走,曹差道:“县里大爷叫你二人,你丈夫没工夫来,巴巴望你们去,有心事话说。再迟不得,迟了带累我们不便。”妇人见说得紧了,只得收拾些饭与曹差吃。自与阿隆忙忙也吃几碗,就梳洗着衣,拿些银子铜钱。对两边邻舍说了几句,央及:“看看屋里,若我们外公来,替我说声,我们到平湖县里去去。
”取把锁儿锁上了门扇,穿了那件青衣服,有男子长大,生得:
一脸青气,两眼如星,鼻尖耳破,颧大眉高。这妇人会说会道,走得快,说得多。曹差只是不答应。一路搭船,到了平湖上岸。旋到县里,曹差到私衙传禀道:“李心所妻子、阿隆带到。”沈公就发票收监,明日候审。瞎囚在男监,妇人在女监,消息不通,会面不能。妇人在这监中,只管思量,不知是那一件事发作。又没有对头,并无人提起。也不知是丈夫起课不准,以致有此。难道是我家老子带累,或者还是我家舅舅事情发作。家里那两桩事儿,倒竟不曾说起。
一夜千思万想,好生着急,扑簌簌吊下泪来。岂不是:
坐来墙角鬼磷寒,睡起梦中乡路杳。那妇人正悲之际,忽来取他听审。瞎囚早在县堂,象狗一般扒着,好没光彩。妇人一见凶多吉少,与丈夫说话又不能彀,只是阁泪汪汪。魏家对头两个跪在一边,妇人眼尖,看见傅四官,认得是卖布的。心头一触,但不知是何缘故。不要这布是他偷来的,难道卖得贼了,告卖价不登哩?妇人心里到又一放道:“看得见的,做这五匹布着。”沈公道:“妇人,你是那家生长嫁来的?”妇人道:“小妇人邹氏,前夫死了,嫁到李家的。
”沈公道:“你主谋害命,快快招来。现有买布银子为证!”妇人做作口里含糊,沈公叫左右拶起来。妇人拶了,又哭又说,说道:“不是小妇人主谋,是父亲从小儿教的。”沈公道:“胡讲!”将拶子收紧,妇人十分悲楚道:“不是小妇人主意,是舅舅教的。”沈公怒道:“你家谋财杀人,埋在家里,将亲戚乱扳,是何话说?”妇人道:“老爷哟,我家父亲舅舅,不知谋了多少财,杀了多少命,老爷不去寻趁他,小妇人好嬉子儿,算计得这个把,求老爷方便罢了!
”沈公问道:“你父亲是谁?”
妇人道:“小妇人的父亲是邹短胡,有名的强盗头儿,做了二十多年强盗了。舅舅叫做尤保关,也是头儿,另是一班。这两班常常相会,夜夜生意,内中还有小盗,不会谋财害命的。老爷放了拶子,待小妇人细细禀告。”那瞎囚听得妇人说得高兴,掩又掩他的口不得,只暗暗的骂道:“臭花娘,便少说两句,如何把根脚直倾!”沈公道:“且松了拶。”喝道:“你但少了一人,说一个谎,登时打死你!”遂拿笔逐一登记。
妇人道:“小妇人直说,只要老爷饶打,老爷听禀:
父亲叫做邹短胡,只为杀过客,今年生意不济,只杀得十六个,以前杀的不计数。今年年纪五十八,家住乡壁北里栅。手下有个羊腊梨,明火执仗做先锋,先进门,后出门,东西他要两倍分。手下有个皮画眉,会撬墙挖墙,先偷狗,后动手,会装假死诈人。手下有个陆九伯,千斤力气,惯放火做生意,贩卖妇人。手下有个陶小五,飞檐走壁,日夜只是吃酒。手下有个童强遭瘟,单会抽帮打劫。手下有个馒头六,打劫不留一合谷。手下有个烂腿丁,到人家劫了金银,并生口也不留。
手下有个网巾鬼,专用火烧人身子,缉人脑箍。手下有个光打光,和尚出身,惯步软梯。手下有个鳖棋孙,瞎一只眼,会钻狗洞。手下有个黑皮油五,假装卖油,专一打听人家,又当应捕。还有零碎毛贼,醋蒜王三是剪绺的。章阿卦,偷鸡的。还有周姐夫,李亲爷、胡六官、贾表叔,一大半是舅舅十弟兄。又有舅舅贴身伙计,只得四五个:糟赭鼻、鸡儿黄、脓胞阿酉、戚火筒,这四个能干,夜夜生意,杀人打劫,不知多多少少过哩。”
沈公将笔写完了,又要再背一背对对看,用笔逐名再点过去,果然一字无差。便问道:“你如何记得这些人名?”妇人道:“小妇人自小在家,空闲的时节,常与母亲数数耍子,再不忘记的。”又叫阿隆:“那魏客人如何谋死的?”阿隆道:“我在外面管门,不知他们怎样弄死的。掘地埋他,是我相帮的。”沈公叫左右将妇人褪裤打了四十,仍复发监。将李瞎子家私查报,尽数断与魏官寿。
掣一支签,次日原差曹升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