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朋友也有迭柴的,也有送米的,也有赠衣巾鞋袜的。宋古玉重新整理起来,就出门拜谢众朋友。迟了数日,又邀朋友同到府堂上来,拜谢蔺知府。蔺知府因说道:“学道复前程的文书,本府已申去了。再迟数日,定批发下来。你可安心读书,以图上达。本府前日梦中,隐隐有神称你是个大贵文人,你不可因此一挫而自弃。”又叫库吏在屠才、朱贵赃银中,支给十两,与宋石作灯油之费。宋石与众生员再三拜谢,方才领了银子出来。正是:
天罗地网已提开,又复施仁为爱才,如此为官治人世,自然九棘与三槐。宋古玉既蒙府尊剔励一番,又领了府尊十两之惠,别了众朋友还家,与妻女说知,便觉意兴欢然,从前愁苦为之一洗。过了月余,果然学道批准下来,又复了他的前程,大家一发快活。但可恨坐吃山空,没个来路,过了多时,便依旧要愁柴愁米。夫妻商量,无计可施,要再去干渎朋友,自觉无颜,不好启齿。还是皮氏想起,说道:“旧年贺家姑夫差人来接你,说有一个好馆,那时节若去了,倒也没有这场祸事。
如今弄到这个田地,外面毫无进益,家中支持实难。依我算计,倒不如将这房子卖了,得几两银子做盘缠,竟搬道贺姑夫那里,依傍着他。或者借他荐力,寻得一个好馆,便不愁过日子了,你亦可借此读书。不知你意下何如?”
宋古玉听说,低头想了一回,方说道:“娘子此论,甚是有理。”遂写了一个“此房出卖”的帖子,贴在门上。不多几日,就有人来成交,卖了五十两银子。又往众朋友家,道及度日艰难之事,并卖了房子,要挈家去依傍贺知府的话,说了一遍。众朋友见前次留他遭了一场奇祸,今日怎好又苦留他,只得听他自便。
宋古玉将银子置了些行李,买了些人事,其余留下作路费。又备了一席酒,请众朋友字别。众朋友也各治酒,与他饯行。大家盘桓了半月,又同他到学师处,告了一个游学的假。诸事已毕,方打点起行,皮氏道:“还有一事,相公也该去走走。”宋古玉道:“何事?”
皮氏道:“向日卖馍馍的,受他馍镆之惠。事虽微细,其情亦不可忘。”宋古玉道:“正是,正是。若不说起,我也几乎忘了。”遂封了五钱银子,带了宋采,到卖镆镆的家里来。那卖镆馍的,原来是认得宋古玉的,忙接着道:“相公,恭喜了!小人穷忙,也不曾来看得相公。”宋古玉道:“向承高情,出狱时,即当来谢。因家中贫乏,无以报答,故因循到今。今欲挈家远出,后会无期,聊备薄仪,少伸鄙意。”遂取出银封,放在柜上,躬身作揖。那卖馍馍的见宋古玉与他作揖,慌忙跳出柜来,扯住道:“相公折杀小人了!
向日小相公来取馍馍,无非一时不便。就是所该,亦不过几十文而已,怎敢受相公厚礼。“宋古玉道:“不在于多寡,只在于当厄。向日我被难之时,若非老丈概然,则我未必有今日。古人一饭千金,些微何足言也。请受了,尚容图报。”说罢,就带了儿子回来。与妻子说知,便取历书,择取了一个吉日,别了众友,雇了车辆牲口,起身而去。只因这一去,有分教:留宾欢爱,被逐生谗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九回 寿文重先生明出丑
词云:
东际才升,
西边重出,
老天哪有双轮日。
他人看去口笑歪,
自家见了颜羞赤。
只道无踪,
谁知有迹,
一朝败露嗟何及。
无才到底是无才,
幌子装他有何益。
——《踏莎行》
话说宋古玉携了妻子儿女,同到汝宁府来,依傍贺知府居住。一路而来,且按下不题。却说贺知府,这年是五十大寿,正日是十五。裴夫人因是女流在内,无八打听,直到初七方才知信。忙叫丫鬟请了公子进内,与他说道:“我今日才知本月十五,是贺大人五十岳降之辰。本府乡绅,都制锦屏锦轴,与他贺寿。我家受他大恩,该比别人加厚。绸缎杯盘食物,也还容易整备。必须也制一锦屏。今日已是初七日,到十五相隔不远,须急打点裱匠之事,我自吩咐家人去备办。
只是这篇寿文,你须与常先生说。这是紧急之事,求他速速一做方好。”
裴松道:“这事果然迟不得了。”遂走到书房中,将母亲之言,一一对常先生说了。
常莪草听见,心下早已着忙,口中却不说出,只得勉强说道:“这不打紧,包管明日就有。但我今日家中有些小事,定要回去看看。”
裴松道:“先生有事,回去不妨但寿文之事,求放在心上。”
常莪草道:“这个自然,不消叮嘱。”说罢,遂一径走了出来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