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遇送礼,俱是夫人收。他要打首饰,做衣服,魏推官因穷时用费了些,又是好要撒娇做痴人,再不肯,使性哭泣。魏推官也只得勉强依他。正是:有心立名行,无计拒贪痴。又且买办珠翠绸绫,给发工价,不惟短他价值,还要刻他银水等头,便已作承魏推官一个克剥要便宜名头。
猛虎有神威,苦为妖狐夺。借光唬百兽,大权叹旁落。厅中有一个吏,叫单规。他是个滑吏。他轮长接,在广东接官。奶奶与管家,暗中俱有礼,得他欢心。将他内外心性行藏,都已打听,到此又看破奶奶是要钱,做得主的。其时,本府有个大户,姓陈名箎,家极豪富,却极好作歹事,家中养几十个家丁,专在大江做私商勾当,并打劫近村人家。一日劫了一只官船,是兵巡道同年。巡道追捉甚紧,府县三日一限比,巡道半月一解,捕人正在根寻。巧是陈家家人打劫,每有金珠绸缎货物拿回,陈箎都量给自己银钱,货物差人隔省发卖。
所以家人身边并无赃物被人看破。这次打劫得多,各人见每次陈箎与钱,不上半价,故此各人也留些在身边。有了物,就思出脱。有去卖的,都不知价数。早已为明眼公人看破。又在娼妇周英家嫖,他家有雪儿楚云几姊妹,都生得标致,是一干极会起钱猱儿。各贼钱来得易,在他家甚是挥洒,把金珠作赏赐。被应捕踹了,做了一索,供系陈箎家人。还有十余党与,都在陈家拿出。陈箎买了捕人捕官,竟卸在龟子身上,通呈上司。陈箎是极刁顽,有事极肯使分滥许,事后便也倒赃短欠。
衙门人晓得,故意留他个酒碗儿。把捕衙初供“系不到官陈箎义男”一句,不去。及至巡道发刑厅覆审,魏推官也是个留心政事的,将招由细看。想道:江洋巨盗,必有大窝。娼家是其花销处,利其财,不行举首有之。若说主窝,断难舍数年畜养之家主,问数日淹留之龟子道理。便出牌提陈箎。
剖柱追元恶,埋轮翦大奸。棱棱施铁面,行旅或安然。 正拘提间,忽代巡委查盘武昌,魏推官只得收拾起行。 先时,魏推官到任时,首参谒抚按司道,因遇逆风,泊船小港,独坐无聊。在船中眺望,见远远一林松竹,中间隐隐露出殿阁。间又逆风中,送上几声铃铎。问梢子,答应是圣寿禅寺。魏推官道:“是隔属,不妨打轿去一随喜。”不多带人役,不开道,竟到林子里来,却见:
竹欹如延客,松乔似引人。江村人迹少,一径绣苔茵。 转过林子,听得钟声断续,笙管悠扬。是几个行童将着乐器,十许个僧人执着香,迎来。到山门,又是一个老僧,鬓余残雪,面有月光,躬身相迓。入大殿,参了诸佛。转到方丈,却是纸窗竹屋,风致悠然。小草名花,幽妍可憩。器具修洁,微尘不生。满壁斗方诗画,都是赞主僧道寂的。
有道:百年老树知僧腊,一片明蟾映古心。有道:廿载远城市,一心横古今。有道:解到风旛缘著想,悟来明镜本无台。有道:慧从定里出,觉作世之先。魏推官看了道:“这老僧想是寂和尚了。方外高人,可以宾主礼见。”老僧谦让许久,侧坐了。须臾茶至,排列些果品点心,极精洁。相与谈些口头禅,彼此推重。总之做官的谈禅,见解已超俗人。和尚们也假借他,故此说得。坐久进斋,尽有远方之物,似出宿备。魏推官道:“上人禅林名宿,正直脱去俗情。
适才烦僧行远迎,如此厚款,太厚了么?”侧边立著一个会捣鬼快嘴小和尚,答应道:“师祖平日不轻见人,礼数脱略。三日前,定中知大贵人将到。特差小僧前往城市,预备蔬菜。早间分付僧行,门外迎接,故此如此。”魏推官道:“寂上人,果然能前知么?”寂和尚道:“不敢。是小僧浪言。”魏推官也笑是鬼话。当晚就宿寺中,与寂和尚做个知己。寺中也就立个大檀越老爷魏,大红纸疏头。魏推官虽道他是鬼话,故意试他,回日与每次过往俱去探他,那迎款宛同一日。
这次魏推官也去访他。到府,不过照例到府县衙门,查一查仓库,点一点人役,把罪囚过一过堂。凭吏书简几个矜疑的,听代巡开释。向府县正官,讨一讨佐二杂职贤否,并不好书吏应戒饬的,造册以候代巡奖戒。其时值张太岳母丧回籍,两院三司,都到江陵赴吊,魏推官也且回任。
葫芦依样画,书吏枉奔波。谁是急公者,虚心为勘磨。 回衙,不免理论日前未完事件。陈箎前已寻着单规,央他寻大分上。单外郎主张,千金过龙,可以无事。陈箎道:“魏四府闻得他不曾破手。若造次进去,一变脸,这番事体,越不好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