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老在兵部办事一二十年,那一件古怪事没见,那装幌子,支空头,偷天换日的拐棍,历任以来,也不知夹死了多少!你明明是歹人,却扯着大架子来吓唬人。快实说上来,还可从宽发落;若解到堂上去,你就该死哩!”长卿大笑道:“堂上官儿又是我大!我久闻这柯浑的大名,正要问他纵属殃民之罪哩!”那官儿瞪着两眼道:“这光棍怎这般作死,连太爷都冲撞起来!”一面吩咐众人,一面去禀见县官,将拿获长卿缘故,备细说知,又加些激怒的话头,气得那知县暴跳如雷道:“那拐子真是该死,且给他一个下马威再处!
”于是立刻坐堂,带长卿主仆上去,把棋鼓乱敲,喝道:“你是何方太岁,那处神奸?怎见我老爷,还是这般大模大样!快跪下去,把实情供来;若有半点支吾,便夹死你这奴才哩!”一面吩咐,快拿夹棍,取头号板子伺候。长卿微笑道:“你也算一个正印官儿,怎这般糊涂?把一个现任职官,认作神奸太岁,来由也不问一问,便是夹棍板子,满口胡柴!怪道学生在京,就闻你大名唤作柯三夹哩!学生别无口供,只送我到敝世兄马负图衙门,便知来历!
”
这几句把柯浑顶得呆了!这马负图、名文升,是南直隶巡按,新放出京,到任后,即访知柯浑款迹,欲登白简;因抚军受柯浑重贿,竭力弥缝,方免特纠,令其改涤肺肠,以赎前罪。正在栗栗危惧之时,忽闻长卿之言,虽未知真伪,已是落呆,不敢再加吓唬。只得跑下公座,连连打拱道:“卑职有眼无珠,一时冒昧,罪该万死!且请到宾馆中,请明大人的官位,百叩首谢!”那典史合那几个捕役,只顾发抖;两班书役,都替本官捏着一把冷汗。长卿道:“学生洪文、字长卿,现任太常博士。
因受敝友文素臣之托,在京给假,来访他母兄消息,本与贵县毫无干涉;不料被拿,受此凌辱,真所谓祸从天降了!”柯浑见长卿说得确凿,便顾不得观瞻,忙跪下去,连连磕头;爬起来就要题钥,替长卿开锁。长卿笑道:“这锁也是不易开的;但贵县已经知罪,学生也不计较了!”柯浑磕头不迭,典史已是磕破头皮,捕役更磕得满面流血。柯浑喝令差役,将捕役拴锁,听候痛处。长卿便要回店,柯浑那里肯放,抵死送至甘露庵内,做了公馆,送床帐,送铺设,送酒席,送水礼,百般样的奉承。
又封了百金,送与老家人洪年。长卿一概谢绝,当不得柯浑苦苦求告,只得收下酒席,其余都璧还了。长卿才用过饭,柯浑又在外禀见,回了几遍不去,只得出见。柯浑百般支饰,把事情都推在典史身上,却一心跟问长卿与按院的世谊。长卿笑道:“事由贵县,与事由典史,都是一般,学生心中已毫无芥蒂矣!至学生此来,并非藉按君势力,有所希冀;何必苦苦根究?负图尊人与先父同年;学生与负图又同过笔砚,虽非至交,也不十分疏阔。贵县如不相信,同学生至江阴一见,就明白。
”
柯浑听了,越加慌急,呆了一会,深打一恭道:“卑职连夜差人禀知按台,屈大人少留数日。一面着人访问文先生家眷。大人如要游赏,这庵内住持善成,颇知世务,叫他陪往,可尽览湖山之胜。卑县官妓中,颇有佳丽,可选择几名来答应。梨园俱是昆腔,只拣好的唤来,替大人少解客中寂寞便了。”长卿笑道:“声色之事,学生无所好;山川虽好,苦无心绪去赏鉴他;我本不为按君而来,何必去报?好友家眷,业经遍访,并地着落,学生留此何益?一日也不能耽搁的了。
”柯浑连连打恭道:“老大人虽无求于按台,卑职系按台属吏,理应攀留宪驾,禀报按台。况老大人为着文老先生,不远千里而来,若不根究出一个实在下落,不特虚此一番跋涉,亦觉有负良朋之托!文老先生偃蹇诸生,小考必至江阴,大考必至留都,两处俱有亲知,卑职差人分头挨访,必有消息。老大人屈留数日,一则矜全卑职;二则完了老大人心事,实为两得,伏乞三思!”长卿暗忖:我本为素臣而来,何得贸然而去?彼以地方官势力,或不难于寻访;
不如将计就计,小留数日为妙。因改口道:“既贵县如此坚留,学生待留五日;俟五日内无信,准拟束装可也。”柯浑连声答道:“在卑职身上,五日内必有音信。”说罢,辞去。就是住持善成,进来参谒,满口世法,一味趋承。长卿素性最恶和尚,心里颇不受用;却居停在彼,不便拒绝,懒懒的相待了出去。随后便是典史跪门,兼押捕役来验臀,发放才过,又是县里拨的四名听差,领着六名轿伞扇夫,两名厨役,三五名水火夫,进来磕头。
晚间又拨几名更夫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