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毒蛇妖蟒,伸头张口,任他咬肉咂血,那里去回避。当日西门庆到此,一望无边,那得有桥过去?立在岸边,且看这些鬼如何过去。我平生精细,今日好歹寻个浅处。正无奈间,只见一个人走来抱住道:“大官人几时来的?小弟失迎了。”西门庆一看,但见:
黄花帽半新半旧,白布衫有破有全,一双草履带麻绳,几个铜钱装缕带。闲汉出身,全仗着生前油嘴;凄凉两世,饿不断死后穷筋。恹恹生气犹存,嘻嘻笑容如旧。你道是谁?原来常时节。与西门庆穷时拜交十兄弟之数。虽是穷光棍,一生老实无用,只有人骗他的,不会骗人。因此西门庆家也不多去。后来穷极了,亏应伯爵说着,西门庆曾周济他五十两银子。这是西门庆的好处。前年常时节死了,西门庆又助他一棺木。所以今日遇见西门庆,亲热不同。
这是人情,即是报应。常时节一把拉住西门庆和鬼使,在路旁一个小小酒店坐下。解下搭膊,内有二百余文小鹅眼钱。即与孟婆,叫打两角酒来。细问西门庆过世原因。说了一遍,眼中流泪,说道:“眼下奈河难过,且休说官司缠账,不知几年才审结,问甚么罪哩。”常时节笑道:“这河是小事,只管吃酒。”酒毕,又是米汤一碗。常时节说:“小弟因在生心直口快,是个闲汉。又认识几个字,记出人名来。阎王就差我随着判官查河。这早晚有官差小船。
我寻个法带过河去罢。”西门庆听罢,满心欢喜。忽见上流头一个人,背着个黄包袱,像下文书的。常时节把手一招,那船就到岸边了。伏耳说了几句,那人扬长而去,常时节四下一望,忙叫西门庆下船,伏在舱内。常时节与鬼使摇橹而过棹歌曰:
今日流来明日流,奈河流到几时休?不信但看船边水,过得河来不回头。 原来鬼使过河,也不敢登这三座桥。只有一只三舱小舟,往来下文书。常时节与西门庆有些善缘,该得其报,因此平平而过。若无此点善报,河神巡察,风浪大起,也是行不得的。西门庆过了奈河,才待上岸道谢,原来是无底的船。又看那常时节,只见变作怪形鬼面,手执钢叉,照西门庆搠来。吓得西门庆与鬼使顺河而走,不敢回头。找大路走了。
看官听说,原来孟婆酒饭,俱是迷魂汤。吃了骨肉当面昏迷。何况这一点情缘,缘尽变为路人。正是那阴阳善化处,不在话下。且说这潘金连从武松杀死,归了枉死城投缳司收魂。不得托生。色心不死,每日与王婆和小鬼耍嘴。虽有鬼使日夜巡监,就如阳间坐仓妇人一般。瞒上不瞒下,和人嘲惹。那日忽见有一男鬼,浑身是血,披发遮胸,送往杀命司去。由他司前过,金莲细看道:“怎么像陈姐夫的模样。”赶上问他,只不做声。也说是清和县解来的。
金莲心中生疑。又住不上两个月,又见个女鬼甚是标致,上下无甚衣服,裹着个红绫抹胸儿,下面用床破被遮了身体走来。也不带绳索。远远望见,金莲上前抱头痛哭。你道是谁?但见:
恹恹春病,似秋霜打败玉芙蓉。细细楚腰,如夜雨倒垂金线柳。唇嘴儿蜡黄,玉牙不启樱桃颗。眼皮儿淡绿,秋月初弯翠黛绡。系春心束腰绣帕,半露酥胸。散芳魂带血红绡,犹存香露。洛水佳人濯浪出,巫山神女带云归。金莲细看,不是别人,原是我娇娇滴滴、亲亲热热、同心同意、同眠同坐的春梅姐姐:“你在那里来?咱娘儿今日这里相逢。”于是两人大哭一会。哭得狱中鬼使酸心。室外游神落泪。哭毕说:“怎么得咱娘们在一个司里也罢。”春梅道:“我来了几日,还没有下落哩。
着人去清河县查我的事去了。”金莲问道:“你是什么病死的来。就一点衣堂也没穿?”春梅略笑了一笑,又呜的哭了。
原来春梅因贪淫好泄,死在奸夫身上,一泄而亡。男子谓之脱阳,女子谓之失阴。细查枉死城中,再找不出信来。又不是阳寿该终,有鬼使拘换,因此游魂全无着落。看官听说,这天下男女,都是纵欲丧命的?如枉死城有这个司,也没处收这些众生了。只有杀死缢死打死。再没有淫死的这个衙门。只为春梅死的快活,做鬼也风流不改。那金莲日久人熟,央及提牢鬼卒,就把春梅收下。和她一个铺睡,好不亲热。大凡众生本性难除。生前贪财好色,死后到底不改。
也有做厉鬼色鬼的。也有转生贪淫更甚的。所以郗后变蟒,贪僧梦蛇总是夙根。今日金莲春梅,凑成一块,如何肯罢?那春梅说起陈敬济,因来守备府认了亲,后被李安张胜杀死一事。才知到敬济在枉死城,是一个衙门。细问狱卒,知是杀命司。就恨不得鬼门关上酬鸾凰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