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锅的口面不知多大。下边堆满干柴,铁叉挑着还烧哩。进到三门内,左右俱是铁秤铜秤,拔舌的尖刀,摘心的利刃,钻凿锥剔,异样刑具。人不识的,不计其数。不消说堂殿森严,官曹凛肃。上坐着带冠服衮的铁面红须,就是阎罗王了。别有一盘用刑的恶鬼,俱非人非兽,不止牛头马面。才知这阎罗殿果然是尽头的法地。但见:
七层宝殿,四面回廊,半明半暗,一天雾气照漫漫;无雨无风,万古阴云寒凛凛。洪炉中点化铁心人,只得要千锤百炼;天平上均铜法马,那敢不六问三推。地藏佛发愿,度不尽地狱冤魂,也只为众生多欲。目连僧救母,填不满饥肠渴海,原来是习气难忘。所以善人到此,即为福地,刀山火镬化莲花。奸恶到此,饶有功心,铜汁火丸皆妙果。但看阳间之大劫,即知阴府之明刑。舂碓磨,无非斩绞流刑。阿鼻阴山,即在穷荒大漠。或奇疮恶疾,定为卦背钩胸。
或飞祸天灾,即是泥犁油釜。罗刹移在世人前,业镜不离方寸下。
殿上左悬着一面大镜,如明月一般,不敢睁眼;右悬着一杆大天平,那盘有婆罗大,不知发放了多少时节。一来一往,也有添上刑具,发下各司的;也有解了放出闲散的;也有鼓吹引导,衣冠着由二门出来的。许久才唤这武大一起进去。那判官在公案傍边,铺上原状。就取当日西门庆调情磨光,某日裁衣,王婆引奸,郓哥报信,并踢伤毒死的始末。都有本坊土神日游夜游神申报城隍,文书月终汇报总册,日时一字不差。就叫西门庆上去,只是磕头,全不敢言语一声。
阎罗便问:“你知罪么?”西门庆上前,趴了两步,说:“小人无知犯法,也全受王婆两下的亏。不是王婆,小人原没有下毒的心。”王婆分辩说:“你与了五两一锭银子,买了一区白绫,才替你做下这事。王爷详情罢。”阎罗大怒,即唤执鞭力士,各打一百。打的血流骨折,死而复醒。西门庆还要辩,即有二鬼各执同巴掌,打去门牙四齿,西门庆才不言语了。即唤潘氏上来,唬得金莲小脚难挪,细腰乱颤。平日骂人的巧嘴,淫的机心,也不知唬的那里去了。
颤笃跪在案前,叩头无语。阎罗再问,只得从实细说一遍。与阴簿无差。阎罗大怒,说:“此鬼久该打入阿鼻,遍受十八层刑法。因何囚禁不见皇堂发放?”傍有宗灵宫司官跪倒,呈上托生的全案。阎罗看毕,才知潘氏与武大原系前冤,还他毒杀之报。只有偷奸一案,从减发放。发在奸淫司大热臭海地狱里受罪。正待发放,早有武大的首状,告他在狱引奸,有乱阴律。阎罗拍案而起,二目圆睁,大喝一声,好像霹雳相似,震的殿堂皆动,口中喷出火来。
那金莲春梅敬济三人,早被青面大鬼铁叉自背穿透。阎罗即命先下油锅,煮三个时辰,然后定罪。可怜这两个红粉佳人,一个风流浪子,赤条条叉挑当心,直到锅边,踏梯上去,抛入那热腾腾滚油之内。把那雪嫩的皮肤,粉团的屁股,当日如何受用。那消一碗茶时,在那油锅里翻波逐浪,好似金鱼戏水一般,一上下弄成三堆白骨。到像个卖油炸果子的。纽成股儿,飘在上面。想是炸子酥麻了,也不知甚么滋味。那西门庆在傍看见,真正骨软筋麻,摊成一块,伏在地下只是念佛。
约有三个时辰,鬼使将铁笊篱取出,还是人形,只是光骷髅了。
西门庆心里想道:“金莲已死,再要审我,只推在他身上,也没处对证了。”只见一个鬼判,跪下领了一柄小小毛扇。将这三人的骨头用扇一扇,黑风一阵,吹的白骨仍化人形。婉转哀号,如刀刺心,不堪疼痛。依旧跪在阶前,另听发落。这西门庆才知地狱中碎剐分尸,俱是业风吹活,要遍受苦的。比不的阳世间,一死了账,又不知批了甚么罪名。把武大一干人犯赶下来,交与原司官领去。再叫苗员外一起,是受贿纵冤事。先叫苗员外上去,说了一遍。
早有判官将当日船上苗青夥贼杀主家僮抱告,和那苗青用金银贿买门庆的始末,俱有淮河水神三元三官申文,与清河县诸神汇报册籍一无差。阎罗叫西门庆说:“你奸淫纵欲,罪大已极。又借官卖法,把一个杀主的贼奴,轻轻放脱。那苗曾一命含冤未报,奸贪极矣。”喝令力鬼取铜凿凿去双目,又将长刀剔去眼睛,扯出二条肉丝,有一尺长。从此门庆两目俱盲,遂成瞎鬼。
再查苗曾致杀原因,只为平生贪财。行商专用假银伪货,斗称不平,利心太巧,以致杀身。既得现报,免究,仍给人身,托生平民去了。苗青先问凌迟,受了阳报,再定阴刑。二狱审完。西门庆一干人犯,仍批各司领去受罪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