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地方官进媚或献鹦鹉、白鹇、翡翠、杜鹃、玄猿、雪兔。灵芝、朱草都栽在石眼之中。又有一件怪事,向太行山顶发云的窟砻里待五更发云时候,使瓶扣住,把云气装满,飞马献上。圣驾游山时,放在石孔上,也就如出云一般。名曰,“贡云”。只因朝廷所好,天下奔走,那时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。一盆小竹也卖数金。终日招权纳贿,弄得个边事废弛,全无实政。童贯、张珏,引的金人入寇,东京河北各处郡县,土崩瓦解。那徽宗支持不来,没奈何才禅位与钦宗,自称太上皇道君教主,终日在艮岳上游玩。
钦宗改年靖康。才用李纲,又革了以谢金人;才用老种经略,又停了经略。朝中还是蔡京擅权,谄佞蒙蔽,没人敢言。后来有个太学生陈东,率着四百监生,击登闻鼓,上了本说道,不斩蔡京,无以谢天下。那朝廷才知道国本全倾,民心已散,下了罪己之诏,以招勤王兵马。又使第九子康王,领兵救援。金人两路出兵,粘喝没攻东京,干离不攻河北。
各处雪片文书告急,逢府州县,瓦解冰消,那有一人担挡?长驱过汴河扎营,直至城外,那些奸臣庸将,还思讲和,再无个背城一战的。金索岁币金银几百万两,倾国库藏也没有这许多。因此搜括官民,直至富户倡优,无一不尽力聚敛。那些金珠锦绣、侈靡玩好其贱如土。金人围汴,矢石用尽,把艮岳的花木砍作柴薪,那些奇峰怪石,使百姓运来的不知费几万,取来打碎了,在城上做炮屑,为御敌之物。
紫筠轩的楠木,满城上烧的香烟不绝,把数年清供,金人一扫而尽。岂不是天报淫奢以消人怨?那时童贯蔡京二贼臣,各已诛贬抄籍,殃及平民。扳赃追贿,有妻妾分赏军兵的,有即时斩杀不留一人的。后来金人假名讲和,召徽钦入营,留住不放。到了靖康二年,把这徽钦父子,连皇后、妃嫔、王子、王孙、宫女、数千,掳个罄净,拔营北去。那时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,杀得万户哀号。盈城盈野。徽宗过了汴桥,放声大哭。才知是蔡京父子蒙蔽朝政。不料天下到此地位,全不思自己为君不惜民力。
不畏皇天,一味胡弄到了国势不振,推与儿子,没处收拾,把个天下轻轻送与大金。幸有康王泥马渡江,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。总是奢靡浮华,上下偷安,以致灭亡。岂止天运。看黄袍加身,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。
宋祖开基二百秋,当时天命有人谋。契丹昔借陈桥返,兀术今来汴水游。烛影不明开斧,金失信自箕。始终亡国皆奸相,寡妇孤儿一样休。却说这粘没喝兵下了东京,干离不分兵攻河北。大名、衮东、青齐一带不消说焚杀之苦,百姓逃亡。单表这清河县地方,是经过一番的这些人家,一闻得金兵过河,东奔西躲,星散云飘,那有军兵守城,敢去截杀?那知县已先怀印而逃,不消金人兵到,土贼放火,乱抢起来,也是这清河县几年来,人心刁诈,士女淫奢该有此番屠杀。
但见:
东门火起,先烧张二官人盖的新楼;西巷烟生,连焚到西门千户卖的旧舍。焰腾腾火烈星飞,抢金帛的你夺我争,到底不曾留一物。乱荒荒刀林剑树,寻子女的倒街卧巷,忽然没处觅全家。应花子油舌巧嘴,哄不过潼关。蒋竹山卖药摇铃,那里寻活路。汤里来水里去,依然瓮走瓢飞。小处偷大处散,还是空拳赤手。恶鬼暗中寻恶鬼,良民劫外自良民。
看官听说,大凡生死数定,有在劫的,逃也没处去。有不在劫的,就有活路。临时恶鬼善神,暗开那两条生死路,那一时人的聪明机巧,俱用不着。即如要往东走,忽然遇兵赶散,只得往西行,那有一定主意。人家还是男子领路,可怜月娘和这六岁孝哥,寡妇孤儿,那里藏躲?一个玳安,夹伤了腿,小玉又是个老实丫头,从来不出门的,见人家乱跑,也只得和玳安背着孝哥,一行主仆母子,挟着个包袱,一床布被,走出城来。也在人丛里乱走。心里糊涂,两脚总不住下,寻思一会,往那里去好。
只得还往城西薛姑子庵里去罢。一时不定,只见黑雾黄沙漫漫的接天遮日,对面却不见人。小玉月娘拉着孝哥正走,那些逃难百姓总是羊群乱窜,不辨东西,如山崩地震相似。俄顷间金兵早到,但见:
人人都带雉鸡翎,个个紧穿羊皮袄。高鼻成群,拐子军连排铁马;蓬头垂辫,牛皮帐尽是金人。呜呜角声振地,三军银甲似披霜,惨惨皂纛遮天,百里乌云如泼墨。风起处神号鬼哭,马到时电走星飞。幽冥造下众魔君,阳世追来罗刹鬼。 那月娘小玉紧紧扯着奔走。玳安背着孝哥,正在慌忙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