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掷有六四没,又罚一杯。第三掷有了四六,却是一个二,一个三,止凑成十五点,比吴公子少了五点,算赶不上,连输了五杯。又掷了一回,到底赶不上,吃了十余杯。天有三鼓,那后生全不见到,吴公子大怒,发燥道:“这些奴才们,船上不知干的甚么勾当,待小弟自己下山去叫他。”忙呼沙弥又点一个灯笼。苦留不住,下山去了。
公子去后,月江与玉卿对掷,到底赶不上,月江也输了几杯。天将三鼓,烛换了三枝,只闻江口南风大作,那江湖之声,振得山下石根如战鼓相似。月落江心,满天黑雾,玉卿凭楼一望夜深,又不能回船,如何是好。月江便道:“这山有两条路,一路通到山后,一路直到寺前,多是去的人不知路迳。如何小沙弥你也不回来,待我下楼去,再使一人点着亮子接他。”说毕月江也下楼去了。只落得玉卿一人,孤孤在楼上乘醉而卧。忽然一阵异香飘来,却是樱桃来,唤起玉卿道:“俺姐姐来了。
”玉卿醉眼朦胧,只见银瓶走到面前,把玉卿拍了一把道:“冤家你闪得我好苦也!指望我和你同生同死,背井离乡,一路南来。谁想你被苗员外赚哄,把他的贼船换了我去,又要谋害你的性命。我今在上帝告了冤状,把他问成凌迟处死。我还了你的欠债,托生男子去了。今日赶来送你过江,快快走过江去,不久金兵到了,我的冤家,你有家谁奔,谁是你的亲人?”说毕抱头而哭,推了一把,玉卿醒来,才知是梦。看见桌上烛已将残,听见隔岸鸡声报晓,忙叫方丈里沙弥,通没一人答应,只落得一枝好箫。
玉卿下楼来,只见旁一小门关着不开。天已将明,玉卿叫了半日,有一老僧出来问道:“那里的香客?起的好早。”玉卿把月江请他上楼饮酒,同吴公子下船去接美人的话说了一遍。老僧全然不省,只道:“这个楼是接待官客的去处,先一日有个僧人定下请客,给了五钱银子,我们不知甚么人,只听见楼上吃酒,我们不管这些闲事。”说毕关上门去了。玉卿好生疑惑,只得从旧路而回。江上大雾,又不知船上董玉娇和樱桃这一夜如何盼我,那晓得我和朋友在楼上耍了一夜。
或者美人公子和月江都在他船上,见天明了不肯上金山来。今日他说的七两银子东道,少不得还乐这一日,再过江去访他,定然有些妙处。一面想着,一面走下山来。走到山门前,那里有只船影儿,吓了一惊,疾忙走过江口上岸的去处,自己的船也没了。那江上风浪大起,黑雾迷迷漫漫,石势横空,飞涛卷雪,郑玉卿独立岸边,好一似:
风飘断絮,水泛浮萍。孤另另丧偶的鸳鸯,冷清清失群的孤雁。金屋屏空,往事一朝成幻梦;玉箫声断,不知何处觅秦楼。烟花化作空花,欲海总成苦海。锦簇花攒,说巧嘴的朱门荡子;酒阑人散,吃蒙药的白面憨哥。翻巧弄拙,依旧赤手空拳。财散人离,只为负心忘义。水里得来水里去,被人欺处为欺人。
看官听说,只因人心机巧弄滑,百般要贪人的便宜,到底才弄巧成拙,如赌博一样,偏是善赌的到头来输个精光,没有一个成其家事。如使荡子骗了妻财,强盗造起家业来,又讲甚么天理,说什么报应?只因这李瓶儿欠下花子虚前世宿债,托生了银瓶拐带家财,与郑玉卿勾消这本旧帐,完那些情缘罢了,岂有郑玉卿一个淫浪子弟,到处他就骗了美色横财的理。因他认真是个花花太岁,见人家财色,就恨不得弄到手里,因此把自己的本钱反被别人弄去,岂不是现前报应。
原来苗青换船时,就把自己惯走水的贼船换上镇江去,要水里谋害杀郑玉卿的性命,依旧把董玉娇和樱桃、金珠宝玩全数得了回来。先使一班梨园,叫着两个妓女,妆成吴公子和僧人,接引他入港,哄他醉了,要吃板刀面,抛在江心做粽子样去祭屈大夫的。谁想天怜这郑玉卿是个后生子弟,不叫他死,只把他这些浮财了帐,还他一个精光棍罢了。因玉卿、吴公子上山吃酒,到还骗得一场大醉。一梦醒来,做了个飘瓦虚舟,落得个玉卿往岸走来走去,一似寻针的模样。
那江船上客人看见玉卿道:“这个人真是有趣,倒像得了山水真景,苦吟敲句的光景。又不知是等甚么亲眷,这等寻株待兔,望眼将穿,可不作怪?”那知道董玉娇和艄公约就在今夜里害他性命,后来因他金山饮酒,入夜不回,才将船连夜放开,把樱桃家事宝玩古董一船载回。正是抛将明月为钩饵,留得长江与客囊。但不知后来玉卿作何结果,苗员外何等快乐,正是:比翼鸟被风吹散,故巢不定几时归。合欢花冒雨催残,别院未知谁是主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