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母亲着我来问李奶奶,一搭儿去走走,一路也好回来。”说着话,金桂姐揩揩眼泪道:“就是去,我娘们也没有衣裳穿哩,那里借去?”那女儿道:“俺今日要请两个姨妹子,他送了衣服来,因犯了心疼病不来了,现放着衣裳两三套,店里当的簪子珠冠儿环儿,都带不了,你肯同去,我就送过来。”桂姐点了点头。那女儿墙上下去,过不多会,只见又上墙来,送过一个包袱。打开一看,包着四套衣裳;又是一个匣子,盛的钗环翠花。桂姐母女看了,不觉笑上脸来,便道:“为没衣裳,不得出去踏青,哭的眼也红了,怎么天假其便,就有姑娘来请你陪他去走走。
”说不及话,吴银匠媳妇也过来道:“李奶奶,你也太煞拘紧姑娘了。这样令节,谁家不出去?女儿家只管死坐着,忧煎出病来。”看着金桂道:“这样一表人材,出去着人家看看,也好来提亲。常言“有珠不露,谁知是宝”。你老人家也还是半老佳人。咱在这河岸上走走就回来,也是一年一个清明。这样大乱年景,知道耍上几遭?说毕李守备进来说道:“你娘儿们走走去,大家早回来,我在家里看门罢。”也只为不得已,借着游耍,要安他久旷的心。
老人娶了少妇,多得如此的陪罪。说毕李奶奶替女儿梳了头,插上珠翠,把衣服件件穿的可体,一似照样儿裁的一般。李奶奶也穿上一套紫罗衫儿,衬着这玉色衫,淡淡的戴上两枝翠花,看来不上四十岁的,且是面嫩。和吴银匠媳妇,领着两个女儿出门上桥来。过河一带,酒馆歌楼,都是些翠袖红裙,在花街柳陌,或是倚门买笑,和郎君携手,或是在楼头弹筝,与荡子偎肩,好热闹的紧。
金桂久静思动,从不出门,见这些男女混杂,弹筝奏曲的,心上不觉跳起来。过了大河,上的岸来,一座大林子里,杏花开的一片纷红,柳阴之下,都是毡细毯。有就地上芳草摆设下矮桌香炉的,有就柳下亭台,铺下雕盘牙筋的。处处都有贵人在旁笑成一片。这金桂姐斜着眼偷看,不觉心里又跳起来。走过林子,入了大寺,游人更多,那些年少的浪子,白面郎君,和那游山的少妇,拾翠的娇娘,挨肩擦背,彼此顾盼。又有光头的沙弥,涎眼的贼秃,见了妇女入寺来,恨不得有百十个眼睛,穿透那酥胸玉乳。
口里念佛,却心藏着风月。
这桂姐从不见这等光景,应接不暇,不觉心又大跳起来。先是又羞又爱,后来又喜又愧,不觉心里跳得肉也麻了,其实按纳不下。就是黄花女儿,到了这个男女混杂,还要想到那个滋味处。何况金桂的前身,是那透钻过骨髓,刻画就风骚一个潘金莲。他一灵不昧,怎么不现出本相来?走了几处,又有那些走马的,唱戏的,打秋千的,走黄河的。天色过午,只得路旁坐在一座亭子上,走的香汗津津,花心吸吸。见了一辆小车,搭着席棚,载着一个妇人,约有四十多年纪;
又一个女儿,有十分姿色。车夫也来林子里歇凉,买了两个烧饼,两碗粉汤儿,送到车上去给这妇女吃。这吴银匠媳妇也有些话长,问道:“车夫,是那里来的?”车夫道:“来的远着哩。从真定府直走到汴梁,有半个月了。”说毕,见车上妇人探出头来,看了一回,又看着李奶奶道:“你不黎婶子么?怎么的在这里?”李奶奶一看,才认的是孔千户娘子:“我的十年前干亲家,在这路上相遇,不是你看见我,就当面也不认的了。”妇人连忙下车来,扶着女儿梅玉出来,拜见与奶奶母子二人。
原来梅玉、金桂六岁上分别,今日十年相会,两不相认,彼此拜了。想起前因,不觉俱流下泪来。正是:
十年曾是同林燕,此日相逢故国花。再返旧巢难识面,初移新燕尚无家;帆随春草迷江上,云送孤鸿过海涯。翠袖天寒倚修竹,不堪闺怨寄琵琶。一起妇女六人,坐在林下,前后说了一遍。细问这孔千户娘子,才知道死了丈夫,也是个寡妇。如今没了亲人,还不知道当初的房儿在不在。李奶奶道:“如今咱的营里圈占了,一个熟人亲戚也没有。你娘儿们且到我家宿了。我如今嫁了个李守备,到是个老实人。明日寻了房安下,咱姊妹们一处做伴,他姊妹两个也好做些针线。
”说着话,天色渐晚,把空车子随后推着,一群妇女回汴河桥来。这李奶奶又在僻净处与孔千户娘子商议:“咱如今认做两姨姊妹,我好留你住两日,李守备不疑心,除非这般才得长远。”那孔千户娘子原是京城生长的,一路上人,点了点头儿,起身走上路来。到了家门首,吴银匠家娘们拜了两拜,家去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