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儿。晚夕贪睡失晓,至茶时前后,还未起来,颇露圭角。不想被秋菊朘到眼里,连忙走到后边上房门首,对月娘说。不想月娘正梳头,小玉在上房门,秋菊拉过他一边,告他说:「俺姐夫如此这般,昨日又在我娘房里歇了一夜,如今还未起来哩!前日为我告你说,打了我一顿。今日真实看见,我须不赖他。请奶奶快去瞧去。」小玉骂道:「张眼露睛奴才,又来葬送主子!俺奶奶梳头哩,还不快走哩!」月娘便问:「他说甚么?」小玉不能隐讳,只说五娘使秋菊来请奶奶说话,更不题出别的事。这月娘梳了头,轻移莲步,蓦然来到前边金莲房门首。早被春梅看见,慌的先进来报与金莲。金莲与经济两个还在被窝内未起。听见月娘到,两个都吃了一惊,慌做手脚不迭。连忙藏经济在床身子里,用一床锦被遮盖的。教春梅放小卓儿,在床上拏过珠花来,且穿珠花。不一时,月娘到到房中坐下,说:「六姐,你这里咱还不见出门,只道你做甚,原来在屋里穿珠花哩。」一面拏在手中观看,夸道:「且是穿得好!正面芝麻花,两边橘子眼方胜儿,周围蜂赶菊。你看着的珠子,一个挨一个儿,凑的同心结,且是好看!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恁条箍儿戴。」妇人见月娘说好话儿,那心头小鹿儿纔不跳了。一面令春梅倒茶来,与大娘吃。少顷,月娘吃了茶,坐了回去了,说:「六姐快梳了头,后边坐。」金莲道:「知道。」打发月娘出来,连忙撺掇经济出港,往前边去了。春梅与妇人整捏两把汗。妇人说:「你大娘等闲无事,他不来我这屋里来。无甚事,他今日大清早辰来做甚么?」春梅道:「左右是咱家这奴才戳的来。」不一时,只见小玉走来,如此这般:「秋菊后边说去,说姐夫在这屋里,明睡到夜,夜睡到明日。被我骂喝了他两声,他还不动。俺奶奶问,我没的说,只说五娘请奶奶说话,方纔来了。你老人只放在心里,大人不见小人过,只堤防着这奴才就是了!」看官听说:虽是月娘不信秋菊说话,只恐金莲少女嫩妇,没了汉子,日久一时心邪,着了道儿,恐传出去,被外人唇耻。西门庆为人一场,没了多时光儿,家中妇人都弄的七颠八倒,恰似我养的这孩子,也来路不明一般!香香喷喷在家里,臭臭烘烘在外头。又以爱女之故,不教大姐远出门。把李娇儿厢房梛与大姐住,教他两口儿搬进后边仪门里来。遇着傅伙计家去,教经济轮番在铺子里上宿取衣物药材,同玳安儿出入。各处门户都上了锁钥。丫鬟妇女无事不许往外边去。凡是都严禁这潘金莲与经济两个热闹突突,恩情都间阻了。正是:
「世间好事多间阻, 就里风光不久长!」
有诗为证:
「几向天台访玉真, 三山不见海沉沉;
侯门一日深如海, 从此萧郎是路人。」
潘金莲自被秋菊泄露之后,月娘虽不见信,晚夕把各处门户都上了锁。西门大姐搬进李娇儿房中居住经济寻取药材衣物,同玳安或平安眼同出入。二人恩情都间阻了,约一个多月,不曾相会一处。金莲每日难挨绣帏孤枕,怎禁画阁凄凉?未免害些木边之目,田下之心,脂粉懒匀,茶饭顿减,带围宽腿,恹恹瘦损。每日只是思睡,扶头不起。有春梅向前道:「娘,你这两日怎的不去后边坐?或是往花园中散心走走?每日短叹长吁,端的为些甚么?」妇人道:「你不知道我与你姐夫相交?」有鴈儿落为证:
「我与他好似并头莲一处生,比目鱼缠成块。初相逢热似粘,乍怎离别难禁耐。好是怪奇哉这两日他不进来!大娘又把门上锁,花园中狗儿乖。难猜,奴婢们股目虑的怪;伤怀,这相思实难解。」
春梅道:「娘,你放心,不妨事。塌了天,还有四个大汉扶着哩!昨日大娘留下两个姑子,今晚夕宣卷,后边关的仪门早。晚夕我推往前边马坊内取草装填枕头,等我往前边铺子里叫他去。你写下个来帖儿,与我拏着。我好歹叫了姐夫,和娘会一面。娘心下如何?」妇人道:「我的好姐姐!你若肯可怜见,叫得他来,我恩有重报,不可有忘!我的病儿好了,替你做双满脸花鞋儿!」春梅道:「娘说的是那里话?你和我是一个人,爹又没了,你明日往前后进,我情愿跟娘去;咱两个还在一处。」妇人道:「你有此心,可知好哩!」妇人于是轻拈象管,欵拂花笺,写就一个柬帖儿,弥封停当。到于晚夕,妇人先在后边月娘前,假托心中不自在,得了个金蝉脱壳,归到前边,房中没事。月娘后边仪门老早关了。丫鬟妇女都放出来,听尼僧宣卷。金莲央及春梅递与他柬帖,说道:「好姐姐,你快些请他去!」有河西六娘子为证:
「央及春梅好姐,你放宽洪海量些俺团圆,只在今宵夜。嗏,你把步儿快走些些,我这里锦被儿重重等待者。」
春梅道:「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,与他几锺酒灌醉了,倒扣他在厨房内。我方拏了筐,推往前边马坊中取草来填枕头,就叫他来。」于是筛了两大碗酒,打发秋菊吃的,扣他在厨房内。拏了妇人柬帖儿出门。有鴈儿落为证:
「我与马坊中,推取草;到前边,就把他来叫。归来把狗儿藏,门上将锁儿套。尊前酒儿筛,床上灯儿罩。帐暖度准备凤鸾交。休教人知觉,把秋菊灌醉了。春宵,听着花影动,知他到;今宵,管恁两个成就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