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二的店,原是公文下处。官不在家,没人来往,招牌灯笼都不挂出去。王小二在家中与妻计较道:“娘子!秦客人是个退财白虎星,自从他进门,一个官就出门去了,几两银子本钱,都葬在他肚皮里了。昨日回家来,吃些中饭,菜蔬不中用,就捶盘掷盏起来。我要开口问他,取几两银子,你又常时埋怨我不会说话,把客人都恶失到别人家去了。如今倒是你开口,问他要几两银子,女人家的说话,就重此他也担带了。”王小二的妻柳氏,最是贤能,对丈夫道:“你不要开口。
入门休问荣枯事,观着容颜便得知。看秦爷也不是少饭钱的人,是我们潞州人或者少得银子,他是山东人,等官回来,领了批回,少不得算还你店帐。”
又捱了两日,难过了,王小二只得自家开口。正值秦叔宝来家吃中饭,小二不摆饭,自己送一钟暖茶到房内,走出门外来,傍着窗边,对秦琼陪笑道:“小的有句话说,怕秦爷见怪。”叔宝道:“我与你宾主之间,一句话怎么就怪起来。”小二道:“连日店中,没有生意,本钱短少,菜蔬都是不敷的,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儿用用,不知使得他使不得。”叔宝道:“这是正理,怎么要你这等虚心下气,是我忽略了,不曾取银子与你,你却那里有这长本钱,供给得我来。
你跟我进房去,取银子与你。”王小二连声答应,欢天喜地做两步走进房里。叔宝床头取皮挂箱开了,伸手进去拿银子,一只手就像泰山压住的一般,再拔不出了。正是:
床头黄金尽,壮士无颜色。
叔宝心中暗道:“富贵不离其身,这句话原不差的。如今几两盘费银子,一时失记,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。没有盘费,却怎么处?”秦叔宝的银子,为何被樊虎带去了呢?秦叔宝、樊建威两人,都是齐州公门豪杰,点他二人,解四名军犯,往泽州、潞州充伍。那时解军盘费银两,出在本州库吏的手内,晓得他二人平素交厚,又是同路差使,二来又图天平法马讨些便宜,一处给发下来,放在樊建威身边用。长安又担阁了两日,及至关外,匆匆的分了行李,他两个都不是寻常的小人,把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的。
行李文书,件色分开,只有银子不曾分得,故此盘费银两,都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。连秦叔宝还只道在自己身边一般,总是两个忘形之极,不分你我,有这等事体出来。一时许了王小二的饭银没有得还他,好生局促,一个脸登时胀红了。那王小二见叔宝只管在挂箱内摸,心上也有些疑惑。不知多在里头,要拣出炮头与我;不知少在里头,只管摸了去。不知此时叔宝实难区处,毕竟如何回答小二。
总评:
曲尽和尚趋奉,李公怜才,店主虚套。至囊中金尽,光景如画。 剑啸阁批评秘本出像隋史遗文卷之二 第 六 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诗曰:
金风瑟瑟客衣单,秋蛩唧唧夜生寒。一灯影影焰欲残,清宵耿耿心几剜。天涯游子惨不欢,高堂垂白空倚阑。囊无一钱羞自看,知己何人惜羽翰。东望关山泪雨弹,壮士悲歌《行路难》。常言道:“家贫不是贫,路贫愁杀人。”叔宝一时忘怀,应了小二,及至取银,已为樊建威带去,汉子家,仔么覆得个没有?正在着急,且喜摸到箱角里头,还有一包银子。这银子又是那里来的?却是叔宝的母亲,要买潞州绸做寿衣,临行时付与叔宝的,所以不在朋友身边,叔宝只得取将出来,交与小二道:“这是十两银子在这里,且不要算帐,写了收帐罢。
”王小二道:“爷又不去,算帐怎的?写收帐就是了。”王小二得了这十两银子,笑容满面,拿进房去,说与妻子知道,还照旧服事。只是秦叔宝的怀抱那得开畅?囊橐已尽,批文未领,倘官府再有几日不回,莫说家去缺欠盘缠,王小二又要银子,却把什么与他?口不言,心焦闷,也没有情绪到各处顽耍,吃饱了饭,镇日靠着挡众儿呆呆的望。正是:
人逢喜事精神爽,闷向心来磕睡多。又等了两三日,蔡刺史到了,本州堂官摆道,大堂传鼓下四衙,与本州应役人员,都出郭迎接。叔宝是公门中当差的人,也跟着众人出去,到十里长亭,各官都相见。各项人都见过了,蔡太守一路辛苦,乘睡轿进城。叔宝跟进城门,事急无君子,当街跪下禀道:“小的是山东济南府解户,伺候老爷领回批。”刺史陆路远来,轿内半眠半坐,那里去答应领批之人。轿夫皂快,狐假虎威,喝道:“快快起来!我们老爷没有衙门的,你在这里领批!
”叔宝只得起来了。轿夫一发走得快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