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庄家正在瞌睡,挂下一条涎唾,倒有尺把长。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,对老儿道:“ 你还在这里?” 老儿道:“听员外讲话久了,不觉打盹起来。那卖马的,敢是去了?”雄信道:“即才别得。”言罢,径走入内。老庄家急拿扁桃,做两步赶上叔宝。因听见说姓王,就叫:“ 王老爹!原许牙钱,与我便好。” 叔宝是个慷慨的人,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,取出一定,多少些也就罢了。老儿喜容满面,拱手作谢,往豆腐店取柴去了,不题。
却说叔宝进西门,巳时以后,马市都散了,人家都开了店。新开的酒店,门首堆积的熏烧下饭,喷鼻馨香。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人,这些时熬得牙清口淡,适才雄信庄上,又不曾吃得饭,腹中饥饿,暗想道:“如今到小二家中,又要吃他的腌臜东西,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,讨行李起身。”径进店来。那些走堂的人,见叔宝将两匹潞绸打了卷,夹在衣服底下,认了他是打渔鼓唱的,把门扠住道:“才开生的酒店,不知趣,乱往里走!”叔宝把双手一分,四五个人都跌倒在地。
“我买酒吃,你众人如何拦阻?”
世情看冷暖,人面逐高低。
内中一人跳起身来道:“你买酒吃,到柜上称银子,怎么乱往里走?”叔宝道:“怎么要我先称银子?”酒保道:“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,你到贵地方去吃,我这潞州有个旧规:新开生的酒店,恐怕酒后不好算账,却要先交银子,然后吃酒。”叔宝暗想:“强汉不捩市。”只得到柜上来,把潞绸放下,袖中取出银子来,把打乱了的程仪,总包在马价银一处,却要称酒钱。口里喃喃道:“银子便先称把你,只是别位客人来,我却要问他店规,果然如此,再不消提起。
”柜里主人却知事,赔着笑脸道:“朋友请收起银子,天下书同文、行同伦,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。手下人不识好歹,只道兄别处客人,性格不同,酒后难于算账,故意歪缠,要先称银子。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,正要延纳四方君子,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人,出言唐突,但看薄面,勿深计较,请收起银子,里面请坐,我教拿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。”叔宝见他言词委曲,回嗔作喜道:“主人贤慧,不必再提了。”袖了银子,拿了潞绸,往里走进二门,三间大厅,酒店齐整得紧,厅上摆的,都是条桌交椅,满堂四景,诗书吊屏。
柱上一联对句,名人标题,赞美这酒馆的好处:
槽滴珍珠,漏泄乾坤一团和气。杯浮琥珀,陶熔肺腑万种风情。叔宝看看厅上光景,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缕缕,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。见如今坐在上面,自觉不像模样。又想一想:“难道他店中的酒,只卖与富贵人吃,不卖与穷人吃的?”又想一想:“想次些的人都不在这厅上饮酒。”定睛一看,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,都是厢房,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。叔宝素位而行,微微笑道:“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。
”走向东厢房却在第一张条桌上放了潞绸坐下,正是:
花因风雨难为色,人为贫寒气不扬。酒保取酒到来,却换了一个老儿,不是推他那些人了,又不是熏烧的下饭,却是一碗冷牛肉、一碗冻鱼,瓦钵磁瓯,酒又不热。老儿摆在桌上,就走去了。叔宝恼将起来:“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东西的?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粉,房子拖坍他的,不过一翻掌间,却是一庄没要紧的事,明日传到家里,朋友们知道了,叔宝在潞州,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,又不疯不颠,上店吃酒,打了两次,又不曾吃得成,总来为了口腹,惹人做了话柄。
熬了气,吃他的去罢。”这也是肚中饥饿,恕却小人,未免自伤落莫。才吃了一碗酒,用了些冷牛肉,好是:
土块调重耳,芜亭困汉光。
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,店主人高叫:“二位老爷,在小店打中火去。”两个豪杰,在店门首下马,四五个部下的人,推着两辆小车子进店,解面衣,拂灰尘。主人引着路,进二门来,先走的带进士巾,穿红;后走的戴皂荚巾,穿紫。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,后走的却是故人王伯当。两个:
肥马轻裘意气扬,匣中长剑吐寒芒。 有身不向污时屈,聊寄雄心侠少场。 主人家到厅上,拖椅拂桌,像安席的一般虚景。“二位爷就在这头桌上坐罢!” 分付手下:“另烹好茶,取小菜。前边烹炮精致的肴馔,开陈酒与二位爷用。” 言罢,自己去了。只见他手下人,掇两盆热水,二位洗手。 叔宝在东厢房却坐不住,拿了潞绸起身要走,不得出去。进来时不打紧,他那栏杆围绕,要打甬道才出去得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