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笔要如放箭,箭不欲迟,迟则中物不入。虽则施于草迹,亦须时时象其篆势、八分、章草、古隶等体,要相合杂,发人意思。若直取俗字,则不能先发。笺毫尤须静思闲雅,发中于虑,则得之。
凡书有二法,曰疾,曰涩。二法者,该之矣。
夫趋变适时,行书为要;题勒方幅,真乃居先。草不兼真,殆于専谨;真不通草,殊非翰墨。真以点画为形质,使转为性情;草以点画为性情,使转为形质。草乖使转,不能成字;真亏点画,犹可记文。夫纵横牵掣之谓使,钩环盘纡之谓转,向背得宜谓之点画。
篆尚婉而通,隶欲精而宻,草贵流而畅,章务险而便。又曰:真书难于飘扬,草书难于严重。
下笔作字,初是折锋,次乃搭锋耳。若一字之间,右边多是搭锋应于左也。隶画平起,篆画藏锋。大扺折锋多精神,平藏善含蓄,兼之者至也。
凡字之体,不能齐一。如“东”字之长,“西”字之短,“口”字之小,“体”字之大,“朋”字之斜,“党”字之正,“千”字之疎,“万”字之密。画多者宜瘦,少者宜肥。魏晋书法之高,良由各尽字之真态,不以私意参之耳。
题署及八分,肥密可也。自此之外,皆宜消散,恣其运动。
唐人以书判取士,故士大夫字画匀整齐密,类有科举气习。颜鲁公《干禄字书》是其证也。
张伯英临池学书,池水尽墨;锺繇入抱犊山十年,木石俱黒;王羲之五十二岁而书成;永禅师不下楼者四十余年。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。
古人书法,皆由悟入。若长史之舞剑器,鲁公之锥画沙,理宜有之。故李阳冰亦曰:于天地山川,得方圆流峙之形;于日月星辰,得经纬昭回之度;于云霞草木,得霏布滋蔓之容;于衣冠文物,得揖逊周旋之体;于须眉口鼻,得喜怒舒惨之分;于鱼虫禽兽,得屈伸飞动之理。乃知夏云随风、担夫争道,与观荡浆、听江声、见蛇斗,进于书也。
○碑帖(附)
昔贤评书,如“龙跳天门,虎卧鳯阙”之语,既为米元章所嗤。若夫魏晋以来墨迹,存世又寡,间或流传,人加秘惜,非学者之所共见。是故类举姓氏,极肆褒弹,等之无益耳。予録之所未暇也。惟碑帖之传,今犹徧衍,资于范模者不少,故复次第云。
淳化法帖十卷:
宋太宗雅意翰墨,乃出御府所藏历代真迹,命侍书王着摹板禁中,深得古意,此诸帖之祖也。
绛帖:
潘师旦模刻,骨法清劲,足正王着肉胜之失。然驳马露骨,又未免羸瘠之叹耳。
潭帖:
僧希白模刻,风韵和雅,骨肉停匀,但形势俱圆,颇乏峭健之气。
大观帖:
蔡京模刻,精工之极,盖阁帖之亚也。
太清楼续阁帖:
刘焘模刻,工夫精致,亚于淳化,肥而多骨,求备于王着,乃失之麤硬,遂少风韵。
戏鱼堂帖:
刘次庄模刻,在淳化翻刻中颇为有骨格者,淡墨搨尤佳。
武冈帖:
绛帖之次也。
修内司帖:
亦有淡墨搨者,絶佳。
福州诸帖。
鼎帖:
石硬而刻手不精,虽博而乏古意。
星鳯楼帖:
曹士冕模刻,工致有余,清而不浓,太清之亚也。
玉麟堂帖:
吴琚模刻,浓而不清,多杂米家笔仗宝。
晋斋帖:
曹之格模刻,诸帖中之劣者。
百一帖:
王曼庆模刻,笔意清遒,雅有胜趣,恨刻手不精耳。
鳯墅续法帖二十卷:
曽宏父模刻。
羣玉堂法帖十卷。
予少溺志于书,无传焉而未有所得也。颇喜考寻前人之遗论,纂辑既久,恍乎若有以见其指意之所在,而亦未敢遽以为是也。中岁以来,抱词赋之悔,不复数数然。正德戊寅,假馆老氏之宫,新凉病后,再加删次,深惧古人之法不尽传于将来也。昔人有言:经术之不明,由小学之不振;小学之不振,由六书之无传。呜呼!予亦安敢少哉?是岁中秋日,云间陆深识。
俨山外集卷三十四
附录:
书辑三卷(两江总督采进本)
明陆深撰。深有《南巡日录》,已著录。是书分为六篇:一曰述通,二曰典通,三曰释通,四曰笔论,五曰体位,六曰古今训。凡所采用诸书,皆胪列于首,而复以法帖源流一篇附其后。尝自书勒石。(《四库全书总目·子部·艺术类存目》)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