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庚子销夏记》卷一
吏部左侍郎孙承泽撰
庚子四月之朔,天气渐炎,晨起坐东篱书舍,注《易》数行。闭目少坐,令此中湛然无一物,再随意读陶、韦、李、杜诗,韩、欧、王、曾诸家文,及重订所著《梦余录》、《人物志》诸书。倦则取古柴窑小枕,偃卧南窗下,自烹所蓄茗,连啜数小杯。或入书阁整顿架上书,或坐藤下抚摩双石,或登小台望郊坛烟树,倘佯少许,复入书舍。取法书名画一二种,反复详玩,尽领其致,然后仍置原处,闭扉屏息而坐。家居已久,人鲜过者,然亦不欲晤人。老人畏热,或免蒸灼之苦矣。
退谷逸叟记。
右军裹鲊帖
裹鲊帖十八字,是唐人双钩。古人草书以右军为第一,神行官止,备尽作草之法,如大令之连绵,已失家学矣。米海岳《书史》载此帖为薛道祖所收,今帖上有道祖自书名并“宏文”印,又“元章”一印,或在道祖家见之而用此印乎?后米友仁手题,字亦劲拔。元人下临安,得之于宋,又有赵宋“南廊库”长条记。沧桑后,西川栁凤占收得,予借之上石,后回扬州,竟归余。又于山西张氏寓,见右军《此事帖》,亦唐人双钩,与《裹鲊帖》相类,云是太仓王氏家物,纸尾有贾氏“悦生”印,曾入金元御府,又有明昌诸印,题签隶书,吴匏庵云是金章宗手笔。
余尝言:世无晋迹,得唐人钩摹本足矣;不然,得米老临本亦足矣。赵松雪自负赏鉴者,如右军《思想帖》,乃双钩本也。大德中,子昂同霍肃、周密、郭天锡、张伯淳、廉希贡、马昫、乔篑成、杨肯堂、王芝、邓文原观于鲜于伯几池上,子昂跋谓右军真迹,有“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”之势,观者咨嗟叹赏,神物之难遇,是不知为双钩本也。又右军《大道帖》十字,是米南宫所临,至元中子昂跋为世间神物,有能砻片石刻以传远,仆愿供摹搨之役,是亦不知为临本也。
盖世断无晋人之迹,华氏刻《真赏斋帖》谓《荐季直表》乃锺元常墨迹,岂其然乎?
王子敬地黄汤帖
子敬《地黄汤帖》一纸,后有秋壑印。文三桥跋谓其祖得之龙游士绅家,衡山先生每以自随,王雅宜见而健羡,乃归之。及雅宜殁,复归文氏。三桥称为唐钩之最佳者。余细玩之,笔意全是米老,知为海岳临本。又如右军《东山帖》,乃米老书,吴江村竟刻入王帖中,墨迹在嘉禾曹秋岳处,装入米卷,余借之刻米帖中。
陆柬之书陆机文赋
世传王右军有所书《文赋》,不知海内尚有搨本否?至柬之所书,则精绝一世,字字圆秀,脱胎于《兰亭》,而带有其舅氏虞永兴之逸致,遂觉机法双绝。陆司议书,世不多见,元人李倜云:“在世者止《兰亭诗》、《兰若碑》与此,而三。”欧阳圭斋谓《兰亭诗》已毁于赭寇之乱,是在世者益尠。且累累千余字,而纸色完好,是海内第一奇迹也。卷旧在元人李倜家,倜字士宏,号员峤真逸。【按《兰亭诗》,近海昌陈氏刻于《渤海藏真帖》中。】
陆司议盖见《兰亭》墨迹者,昔人称其用绿麻纸临《兰亭》,押尾署“陆司议书”,最为精工,惜今不传矣。所书《文赋》,风骨内含,神采外映,真得《兰亭》之髓者,不独皮貌相肖也。赵子昂晚年书法大进,人言其得力于《定武兰亭》,而不知全摹司议此卷。后有子昂一跋云:“唐陆柬之行书《文赋》真迹,唐初善书者称欧、虞、褚、薛,若以书法论之,岂在四子下耶?然世罕有其迹,故知之者希耳。”字法竟摹司议。欧阳玄云:“近代米元章书,矫亢跌宕,世咸称其自创一法,乃不知其全学柬之《头陀寺碑》耳。
元章閟而不言,以陆书少传于世也。若《文赋》累千百言,当为方今陆帖第一。”又云:“柬之本虞世南甥,书法得于渭阳,而神俊过之。”揭傒斯云:“唐人书法,结体遒劲,有晋人风格者,惟见此卷。虽若隋僧智永,犹恨妩媚太多,齐整太过。”前人推尊之如此。予所见唐迹,最心折者,惟《书谱》及此。
孙过庭书谱墨迹
唐初诸人,无一不摹右军,然皆有蹊径可寻。独孙虔礼之《书谱》,天真潇洒,掉臂独行,无意求合而无不宛合,此有唐第一妙腕。余垂髫时,见文氏《停云馆帖》中有此书,爱之。后见宋人刻本,以为观止矣。甲申忽睹此卷,惊叹欲绝。以市贾索价太昂,不能收,惜惋竟日。卷上有宋高宗、徽宗双龙玺及宣和小玺。卷中“五乖”也下少一百三十字,“汉末张伯英”下少一百六十八字,虞伯生临秘阁帖补之。后越六年,复见于西川士夫家,以予爱之特甚,乃许购得。
将虞所补并后跋割去。时一披阅,觉宋人所刻尚在影响之间,而《停云馆》不足言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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