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所谓写意者也。传世不多,仆平生止见四五本。子昂学其枝条,花用别法。宋南渡士人多有善画者,如朱敦儒希真、毕良史少董、江参贯道,皆能画山水窠石。画院诸人得名者,若李唐、周曾、马贲,下至马远、夏圭、李迪、李安忠、楼观、梁楷之徒。仆于李唐差加赏阅,其余亦不能尽别也。毕少董能画山水,不在朱希真之下,仆尝见之,故表异以语后人。马和之作人物甚佳,行笔飘逸,时人目为“小吴生”。更能脱去俗习,留意高古,人未易到也。
池州画工作《九华秋浦》像素章,云甚有清趣,师董元。仆平生凡有七八本,其工致甚多,信元章之说不妄。扬补之墨梅,甚清绝,水仙亦奇,自号逃禅老人。汤叔雅,江右人,墨梅甚佳,大抵宗补之,别出新意,水仙兰亦佳。赵孟坚子固,墨兰最得其妙,其叶如铁,花茎亦佳作。石用笔轻拂,如飞白书状,前人无此作也。画梅竹水仙松枝墨戏,皆入妙品,水仙为尤高。子昂专师其兰石,览者当自知其高下。近世牧溪僧法常,作墨竹粗恶,无古法。廉布,字宣仲,画枯木丛竹奇石,清致不俗,本学东坡,青出于蓝。
自号射泽老农。画松柏亦奇。杭州龙井寺版壁画松石枯木二,真得意笔。后有王清叔,亦画枯木竹石,临仿逼真,但笔墨粗恶,少生意耳。常州太平寺佛殿后壁,有徐友画水,名《清济贯河》,中有一笔,寻其端末,长四十丈,观者异之。友之妙岂在是哉?笔法既老,波浪起伏,得其水势,相对活动,愈看愈奇。兵火间,寺屋尽焚,而此殿岿然独存,岂水能厌之邪?金人王庭筠,字子端,画山水枯木竹石,往往见之。独京口石民瞻家《幽竹枯槎图》、武陵刘进甫家《山林秋晚图》,上逼古人,胸次不在元章之下也。
金人杨秘监者,画山水图,专师李成。任询,字君谟,金国人,草书入能品,画山水亦佳,在王子端之下。金显宗,章宗父也,画墨竹俗恶,章宗每题其签。金人画马极有可观,惜不能尽知其姓名。近世龚圣予先生,名开,淮阴人,身长八尺,硕大美髯,读书为文,能成一家法。画马专师曹霸,得神骏之意,但用笔颇粗,此为不足耳。人物亦师曹韩,画山水师米元晖,梅菊花卉杂师古作,卷后必题诗或赞跋,皆新奇。尝自画瘦马,题诗曰:“一从云雾降天关,空进先朝十二闲。
今日有谁怜骏骨,夕阳沙岸影如山。”此诗脍炙人口,真有盛唐风致。尝作《云山藁》五册,传于家,仆尝见之,乃平生所临画藁,亦奇物也。
江南画工陈琳,字仲美,其先本画院待诏。琳能师古,凡山水花竹禽鸟,皆称其妙。见画临摹,彷佛古人。子昂相与讲明,多所资益,故其画不俗。宋南渡二百年,工人无此手也。
外国画
高昌国画,用金银箔子及朱墨,点点如雨销洒,在纸上画翎毛,如中国花草,亦佳。 高丽画观音像甚工,其原出唐尉迟乙僧,笔意流而至于纤丽。
杂论
古人作画,皆有深意,运思落笔,莫不各有所主。况名下无虚士,相传既久,必有过人处。故画之六法,得其一二者,尚能名世,又得其全者可知也。今人看画,不经师授,不阅记录,但合其意者为佳,不合其意者为不佳,及问其如何是佳,则茫然失对。仆自十七八岁时,便有迂阔之见,见图画爱玩不去手,见鉴赏之士便加礼问,遍借记录,仿佛成诵,详味其言,历观名迹,参考古说,始有少悟。若不留心,不过为听声随影,终不精鉴也。
人物于画,最为难工,盖拘于形似位置,则失其神韵气色。顾、陆之迹,世不多见。唐名手至多,吴道子,画家之圣也,照映千古。至宋李公麟伯时一出,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。得伯时画三纸,可敌吴生一纸;得吴生画二纸,可易顾、陆一纸。其为轻重相悬类若此。
古人以画得名者,必有一科是其所长。如唐之郑虔,蜀之李升,并以山水名。《宣和画谱》皆入人物等部,画目称其能山水,而所收止人物神仙耳。其它不可枚举。仆凡欲修《宣和画谱》者数矣,惜未得遂所欲也。宋高宗每搜访至书画,必命米友仁鉴定题跋,往往有一时附会迎合上意者。尝见画数卷颇未佳,而题识甚真,鉴者不可不知也。世人收画,必欲盛饰以金玉,不知金玉乃诲盗之端,前贤事迹可鉴。灯下不可看画,醉余酒边亦不可看画,俗客尤不可示之。
卷舒不得其法,最为害物。至于庸人谬子,见画必看,妄加雌黄品藻,本不识物,乱定真伪,令人短气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