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画之学,本士大夫适兴寄意而已。有力收购,有目力鉴赏,遇胜日有好怀,彼此出示,较量高下,政欲相与夸奇鬬异。今之轻薄子则不然,纵目力略知一二,见人好物,故贬剥疵类,用心计购,至于必得。倘不得,则生造毁谤,必欲此物名誉不彰。若赏鉴高尚之士,固不待破说;平常目力未定者,或为所惑。已收一物,性命与俱,妄自称誉,人或欲之,必作说艰阻,得善价而后已。此皆心术不正,不可不鉴。
看画之法,不可一途而取。古人命意立迹,各有其道,岂可拘于所见,绳律古人之意哉?初学不可不讲明要妙,观阅记录,否则纵鉴览精熟,见画便知,如何诘其美恶之由,茫然无对。虽妄加议论,支吾一时,言吐俗谬,识见浅短,为知者所哂,不可不学也。
人家子弟,不可不学看书画。盖留心不于此则于彼,所益非一端。前辈名人巨公,未有不游意于此者。陈无已诗云:“老知书画真有益,却悔岁月来无多。”读之可为浩叹。古人画藁,谓之粉本,前辈多宝畜之。盖其草草不经意处,有自然之妙。宣和、绍兴所藏粉本,多有神妙者。宋人赏鉴精妙,无出于米元章。然此公天资极高,立论时有过处。当时如刘巨济、薛道祖、林子中、苏志东兄弟辈,皆不及。后有黄伯思长睿者出,作《法帖刋误》,专攻米公之失。
仆从而为辨析甚详,作《法帖正误》,专指长睿之过。当使元章复生,不易吾言也。
俗人论画,不知笔法气韵之神妙,但先指形似者。又上达之士,有一等论画之神妙,便云画十二时辰图,有十二游蜂循环飞画;妇人则有回身动头之异,不可枚举。此皆迂谬之说,以求奇也。今之人看画,多取形似,不知古人最以形似为末节。如李伯时画人物,吴道子后一人而已,犹未免于形似之失。盖其妙处在于笔法气韵神彩,形似末也。东坡先生有诗云: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。作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”仆平生不惟得看画法于此诗,至于作诗之法,亦由此悟。
唐人画卷,多用碧绫剜背,当时名士于阑道上题字。自经宣和、绍兴装饰,尽用折去,古迹邈不可得已。 唐人背手卷,多有紫绫作褾首,至有红绫作引首,用珊瑚为小轴,如今藏经之状。 宋末士大夫不识画者多,纵得赏鉴之名,亦甚苟且。盖奇物尽在天府,人间所存不多,动为豪势夺去。贾似道擅国柄,留意收藏,当时趋附之徒,尽心搜访以献,今往往见其所有,真伪相半。岂当时闻见不广,抑似道目力不高,一时附会致然邪?
古人作画有得意者,多再作之,如李成《寒林》、范寛《雪山》、王诜《烟江叠嶂》之类,不可枚举。画梅谓之写梅,画竹谓之写竹,画兰谓之写兰,何哉?盖花之至清,画者当以意写之,不在形似耳。陈去非诗云:“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”其斯之谓欤?画有宾主,不可使宾胜主。谓如山水,则山水是主,云烟、树石、人物、禽畜、楼观皆是宾。且如一尺之山是主,凡宾者远近折算,须要停均。谓如人物是主,凡宾者皆随其远近高下布景,可以意推也。
染绢上深下淡,熏绢上黑,颜色黯淡,搥碎者文理不直,丝乱断。惟自然古者,绢黑而丹青自明。看画不必以缣素明暗为辨。看画如看美人,其风神骨相,有在肌体之外者。今人看古迹,必先求形似,次及傅染,次及事实,殊非赏鉴之法也。元章谓好事家与赏鉴家,自是两等。家多资力,贪名好胜,遇物收置,不过听声,此谓好事。若赏鉴,则天资高明,多阅传录,或自能画,或深晓画意,得一图终日宝玩,如对古人,虽声色之奉不能夺也。收画之法,道释为上,盖古人用工于此,欲览者生敬慕爱礼之意。
其次人物,可为鉴戒。其次山水,有无穷之趣。其次花草。其次画马,可以阅神骏。若仕女番族,虽精妙,非文房所可玩者。此元章之论也。今人收画,多贵古而贱近。且如山水花鸟,宋之数人,超越往昔,但取其神妙,勿论世代可也。只如本朝赵子昂,金国王子端,宋南渡二百年间无此作。元章收晋六朝唐五代画至多,在宋朝名笔亦收置称赏。若以世代远近,不看画之妙否,非真知者也。
观画之法,先观气韵,次观笔意、骨法、位置、傅染,然后形似,此六法也。若看山水、墨竹、梅兰、枯木奇石、墨花、墨禽等游戏翰墨,高人胜士寄兴写意者,慎不可以形似求之。先观天真,次观笔意,相对忘笔墨之迹,方为得趣。 今人观画,不知六法,开卷便加称赏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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