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为子孙贫富贵贱、贤愚寿夭,尽系于此。而其为术,又多不同,争论纷纭,无时可决。乃至终丧除服,或十年,或二十年,或终身,或累世,犹不葬。至为水火所漂焚,他人所投弃,失亡尸柩,不知所之者,岂不哀哉?人所贵有子孙者,为其死而形体有所付也。既死而不葬,则与无子孙而死于道路者,奚以异乎?《诗》云:“行有死人,尚或殣之。”况为人子,乃忍弃其亲而不葬哉?大抵世之迁延不葬者,多以昆弟各怀自利之心(唐温大雅改葬其祖,卜人占其地曰:“弟则吉,不利于君,若何?
”大雅曰:“如子言,我含笑入地矣。”后官至侍郎,子孙亦为御史),而野师俗巫,又从而诳惑之,甚至偏纳其赂而绐之以私己(受兄之赂,则绐之曰:“此地利长房。”又受弟之赂,则绐之曰:“此地利小房。”)。愚而无知者,安受其欺而弗悟也。(倪尚书诗:“风水人间不可无,亦须阴德两相符。若无阴德凭风水,再生郭璞也难图。”又曹仙姑诗曰:“风水山人喜脱空,指南指北指西东。山头若有王侯地,何不归家葬老翁?”)夫某山强则某支富,某山弱则某支贫,非惟义理所不当问,虽近世阴阳书,亦有深排其说者。
惟野师俗巫,则张皇煽惑以为取利之资。择地者,必先破此谬说,而后无太拘之患。为人子者,所当深察也。大观中,南剑州罗巩在太学,学有神祠甚灵。巩每以前程事,朝夕默祷。一夕,神见梦曰:“子已得罪阴间,宜亟还乡,前程不须问也。”巩恳之曰:“巩平生操守,鲜有过,愿告以获罪之因。”神曰:“子无它过,唯父母久不葬耳。”巩曰:“家有兄弟,罪独归某,何也?”神曰:“以子习礼义,为儒者,故任其咎。余子碌碌,不足责也。”巩既寤,悔恨,束装遽归。
乡人有同舍者,悉惊问之。巩以梦告。行未及家而卒。此亦可以为鉴也。世之人,又有用羌人法而火化者(《列子》曰:“秦之西有仪君之国,其亲戚死,聚柴积而焚之,熏则烟上,谓之登遐。”世人亲死而焚之,何异于是),积习既久,视以为常。曾不知古者背叛恶逆之人,乃有焚骨扬灰之戮(鲁夏父弗忌,献逆祀之议。既其葬也,焚烟彻于上,谓已葬而火焚其棺椁也。又王莽作焚尸之刑,烧陈良等。则是古人以焚尸为大戮也。哀哉!)。今亲肉未寒,为人子者,何忍付之烈焰,使为灰烬乎?
言之犹可痛心,况复忍为其事?或曰:“旅宦远方,贫不能致其柩,不焚之,何以致其归葬?”曰:“如廉范辈,岂其家富耶?(汉廉范,父遭丧乱,客死于蜀。范遂流寓西川。西川平,归乡里,年十五,辞母西迎父丧。蜀守张穆重资送,范不受,与客并负丧归。)”延陵季子有言:“骨肉复归于土,命也。魂气则无所不至。”舜为天子,巡守至苍梧而殂,葬于其野。彼天子犹然,况士民乎?必也竭力不能归其柩,即所亡之地而葬之,不犹愈于火焚乎?
温公又曰:“世俗信浮屠诳诱,于始死及七七日、百日、期年、再期、除丧,饭僧设道场,或作水陆大会,云:‘为此者,灭弥天罪恶,必生天堂,受种种快乐。不为者,必入地狱,剉烧舂磨,受无边波咤之苦。’殊不知人生含气血,知痛痒,或剪爪剃发,从而烧斫之,已不知苦。况于死者,形神相离,形则入于黄壤,朽腐消灭,与木石等;神则飘若风火,不知何之。借使剉烧舂磨,岂复知之?且浮屠所谓天堂地狱者,计亦以劝善而惩恶也。苟不以至公行之,虽鬼可得而治乎?
”唐人有言(刺史李舟与妹书):“天堂无则已,有则君子登;地狱无则已,有则小人入。”世人亲死而祷浮屠,是不以其亲为君子,而为积恶有罪之小人也,何待其亲之不厚哉?就使其亲实积恶有罪,岂赂浮屠所能免乎?昔伊川程先生家治丧,不用浮屠,洛人有化之者。自江西言之,南斋先生傅聘君以孝行化乡人,亦如伊洛。其门人邹宗居丧蔬食,公雅敬之,为铭其母吴夫人之墓,且告之曰:“蔬食,礼也。更不要作佛事。”然尝闻西山真文忠公曰:“彼之教得行,由吾之礼先废。
使今之居丧者,始死有奠,朔有殷奠,虞、祔、祥、禫皆有祭,既足以尽人子追慕之情,则于世俗之礼,且将不暇为之矣。不复祭礼,而徒曰‘勿用浮屠’,使居丧者伥伥然无以报其亲,未见其可也。”经曰:“卜其宅兆而安厝之,春秋祭祀,以时思之。”孝子之事亲终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