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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说-清-惠周惕
甚哉,说诗之难也!自孔子删定六经,教授弟子,于诗则屡言之。而门弟子中,如子贡、子夏者,一语会心,则反复兴叹,以为可与言诗。外此无闻焉。其后子夏得孔子之传,着为小序,略言作诗之旨,而未有论说。汉儒始句解而字释之,毛公最晚出,而传于今,盖其授受有自也。至唐韩昌黎,始疑诗序非子夏作,而欧阳子因之作本义,苏滦城因之着诗传,其说与汉儒异矣,然犹不废小序也。至宋朱紫阳,删去小序,另为一编,又与欧、苏异矣,然犹不废注疏也。
同时郑夹漈、王雪山,各自立说,并传注去之,比朱子则加甚矣,然犹间有去取也。自是以后,学者厌常喜新,屏去一切训诂,而凿空臆造,虽悖于经、畔于道,弗顾也。呜呼,诗学之废久矣!惠子元龙,尝读诗而病之,因着诗说三卷。其旨本于小序,其论采于六经,旁搜博取,疏通证据,虽一字一句,必求所自,而考其义类,晰其是非。盖有汉儒之博而非附会,有宋儒之醇而非胶执,庶几得诗人之意,而为孔子所深许者欤。惠子通经绩学,以诗古文鸣于时,当事尝以其名闻,征诣公交车,以父忧不赴,人咸为之侘傺太息焉。
然今天子崇尚经术,登进方闻,如汉石渠、天禄故事,相与扬扢。古今称道盛美,作为诗歌,以继雅颂之后,非惠子其谁属哉!此亦诗学废而复兴之一会也。余爱其书,为录一通,序而藏之,以竢焉。癸亥秋七月,济南德水田雯书。
汉兴,距孔子既远,世之言经者,恒各守其师说,异同离合,纷若聚讼,而莫能汇于一,盖无甚于诗与春秋。顾春秋主事,凡事之是非曲直,了然于简策之间,则三传之得失,犹易辨也。诗独主志,所谓主文谲谏,与言之无罪、闻之足戒者,其辞则隐,其旨则微,或美或刺,或似美矣而实刺,往遄从百世之下,涵泳绌绎,踰数十过,而未悉其所以然。即如一关雎也,鲁诗至谓刺康后之晏起而作;一黍离也,齐诗至谓卫公子寿闵其兄伋而作;一芣苢也,韩诗谓妇人伤夫有恶疾而作;
一商颂也,又谓正考父美宋襄公而作。意义乖反,视春秋则尤甚焉。然而儒林存之不废者,欲以广学者之见闻,俾不致若高叟之固也。自唐世盛行毛、郑,而齐鲁韩三家遂亡;明世盛行朱注,而毛、郑又虽存亦亡。今令甲所示、学宫所肄者,朱氏一家止耳。原其初,非不合于先王一道德、同风俗之指,然而学者寻章摘句,保残守陋,必自此始。此诗教之所由坏也。吾门惠子元龙,好为淹博之学,其于诸经也,潜思远引,左右采获,久之而怳若有悟,间出己意,为之疏通证明,无不悉有依据,非如专门之家,守其师说而不变者也。
其所著诗说先成,多所发明,虽未知于孔子删诗之意,果合与否,然博而不芜,质而不俚,善辨而不诡于正,亦可谓毛、郑之功臣,夹漈、紫阳之诤子矣。余固晚而有志经学,顾年及昏耄,闻见遗忘,辄抚卷叹息,以为当让斯人出一头地也。故乐得而序之。邱南老钝汪琬序。
诗说卷上
清 东吴 惠周惕砚溪着
风、雅、颂以音别也。雅有小大,义不存乎小大也。自序之言曰:雅者,王政所由废兴,政有小大,故诗有小雅、有大雅。小大正之名立,而辩难之端起矣。难之者曰:常武、六月,同一征伐也;卷阿、鹿鸣,同一求贤也。大小何以分耶?解之者曰:常武王自亲征,六月不过命将,军容不同故也;卷阿为成王,鹿鸣为文王,天子诸侯,尊卑有等故也。难之者曰:然则江汉宜在小雅,成、宣宜在大雅,今何以或反之,或错陈之也?其后朱晦翁则谓:小雅,燕飨之乐;
大雅,朝会之乐,受厘陈戒之辞。严华谷则谓:明白正大,直言其事者,雅之体。纯乎雅之体者为雅之大,杂乎风之体者为雅之小。章俊卿则谓:风体语皆重复,浅近,妇人女子能道之;雅则士君子为之也。小雅非复风之体,然亦间有重复,未至浑厚大醇;大雅则浑厚大醇矣。三家之说,朱氏于理为长,然犹未离乎序之所谓政也。序既以政为言,则大小必有所指,此辩难之所以纷纷也。按乐记,师乙曰:广大而静,疏达而信者,宜歌大雅;恭俭而好礼者,宜歌小雅。
季札观乐,为之歌小雅,曰:美哉,思而不贰,怨而不言;为之歌大雅,曰:广哉,熙熙乎,曲而有直体。据此,则大小二雅,当以音乐别之,不以政之大小论也。如律有大小吕,诗有大小明,义不存乎大小也。
公羊传曰:什一而税,颂声作。序曰:美盛德之形容,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。然雅诗家父作颂,以救王讻;左传听舆人之颂,原田每每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