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旋
二气之凝与浮既定，而为天地，则二气之精即运而不已。乌、兔生于有天地日月之后，即天地日月运行之气所生者也。岂是气所生之物，成形之后，复入于是气之中，以杂乎阴阳精气同一运行邪？夫日月者，阴阳之精气也，固非外物之可杂者也。
世有月桂之说，《酉阳杂俎》之妄也。《酉阳杂俎》曰：“月中有桂，高五百丈，下有一人常斫之，树创随合。其人姓吴名刚，西河人，学仙有过，谪伐桂。”夫月者，阴之精，在天地气中转旋不已，曷尝有他物杂之于内？桂之为物，非土地不生，非雨露不滋，岂此阴寒气中，可以产此植物，一夜一周，随月转旋，根株枝干，颠倒上下而倾覆邪？吴刚何等人也，抑何从而入于月邪？《酉阳杂俎》荒唐孰甚！世人附会其说，使助词章之什，同为荒唐也，孰甚哉？
又谓月中尝有八万二千人修其凹处，及收修月斧凿者，亦《杂俎》之妄也。
世人惑月之说甚多。其曰后羿妻嫦娥偷羿不死药，奔入月宫之为蟾蜍者，汉《天文志》之误也。其曰明皇与申天师八月十五日夜游月宫，见榜曰“广寒清虚之府”，翠色冷光相射，极光寒不可留者，唐野史《天宝遗事》之误也。其曰八月十五夜月中落桂子于杭州僧寺者，古今诗话之误也。其曰“月中有兔捣药”，致有“捣药兔长生”之句者，杜工部之误也。其曰“听月高楼接太清，倚楼听月最分明。碾空吚哑冰轮响，捣药丁东玉杵鸣。乐奏广寒音历历，斧侵丛桂韵丁丁。
夜深一阵天风起，吹落嫦娥笑语声”者，后世诗人之误也。害理之说也！若《淮南子》曰：“月中有物婆娑者，乃山河影；其空缺者，乃海水影。”其说颇近理也。世当于其近理者且从之，害理者痛去之，庶乎不畔道矣。
道经有三十六天及谓别有官府，释典有地藏地狱及谓别有阎罗天子。夫天者，气之浮；地者，气之凝。地在天中，天包地外。天之转旋不已，一昼一夜，行九十余万里，一日一周，绕地一遍。其行如此，安得别有宫府在天之上，同转旋乎？苟天有三十六层，地必亦有三十六层；地有三十六层，人必亦有三十六层。不知我辈所居之天地，今在第几十层邪？及地之下，有山岳高峙，河海深泄，立有官府曰阎罗天子。治天下事者固曰天子，治地下事者宜曰地子。
以此推之，不止曰僭，亦称非其称，皆见其妄，其必无也明矣。狱有一十八层，必深且广。既立阎罗，其吏胥狱卒当有一项人役，自何代何方入于地下，以居长夜不旦之中？今在何处？人死，气归于天，形归于地，举世皆然。其见阎罗执去受刑者，几何人？无罪而还者，又几何人？举世未曾见之，其无也亦明矣。惑万世而不解也，可叹！
世人惑天之说者，谓炼石补天，谓九天，谓三十六天，谓天君、天尊；惑地之说者，谓断鳌立极，谓十八地狱，谓阎罗天子；惑日之说者，谓三足乌，谓十日并出，谓长绳可系；惑月之说者，谓有兔、有桂、有吴刚、有嫦娥、有蟾蜍、有广寒宫；惑风之说者，谓风伯；惑雨之说者，谓雨师；惑雷之说者，谓雷公；惑电之说者，谓电母；惑星之说者，谓星官、星君；惑山之说者，谓魍魉；惑水之说者，谓龙罔象；惑土之说者，谓羵羊；惑人之说者，谓有牛首，谓有蛇身，谓死化为熊，谓熊杀人；
惑鬼之说者，谓鬼火，谓鬼啸；惑神之说者，谓庙军马出游，谓司人祸福；惑禽之说者，谓祀爰居；惑兽之说者，谓狐化人。如此之类多矣。惑之者，人也；难惑者，理也。君子当以理解其惑，不当附会其说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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