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试,别置一榜,署名诸生前,谓所取士曰:“若能受学于容甫,学当益进也。”又曰:“予之先容甫以爵也,以学则北面事之矣。”容甫以劳心故,病怔忡,闻更鼓、鸡犬声,心怦怦动,夜不成寐,是以不与朝考,绝意仕进。
乾隆五十一年丙午,朱文正以侍郎典试江南,思得君为选首,不知君不与试也。君感知遇之恩,上书侍郎,请执弟子礼。侍郎旋奉命督学浙江,君往谒,时为述扬州割据之迹、死节之人,作《广陵对》三千余言,博征载籍,贯串史事,天地间有数之文也。文多不载。后毕尚书沅开府湖北,君往投之,命作《琴台铭》,甫脱稿,好事者争写传诵。其文章为人所重如此。
君治经宗汉学,谓国朝诸儒崛起,接二千余年沈沦之绪,通儒如顾宁人、阎百诗、梅定九、胡胐明、惠定宇、戴东原,皆继往开来者。亭林始闿其端,河洛图书至胡氏而绌,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,力攻古文者阎氏也,专治汉《易》者惠氏也,及东原出而集大成焉。拟作《六儒颂》,未成。好金石碑版,尝从射阳湖项氏墓得汉石阙“孔子见老子”画像,因署其堂曰“问礼”。
君性情伉直,不信释、老、阴阳、神怪之说,又不喜宋儒性命之学,朱子之外,有举其名者,必痛诋之。每谓人曰:“《周礼》天神、地示、人鬼,今合而为一。如文昌,天神也;东岳,地示也;先圣先师,人鬼也。天神、地示,世俗必求其人以实之,岂不大愚乎?且言世多淫祀,尤为惑人心,害政事。”见人邀福祠祷者,辄骂不休,聆者掩耳疾走,而君益自喜。于时流不轻许可,有盛名于世者,必肆讥弹。人或规之,则曰:“吾所骂者,皆非不知古今者,惟恐莠乱苗尔。
若方苞、袁枚辈,岂屑屑骂之哉?”然钱少詹事竹汀、程教授易畴、王观察怀祖、孔检讨众仲、刘训导端临、李进士孝臣诸君子,或以师事之,或以友事之,终身称道弗衰焉。
事母至孝。家无儋石储,而参术之进、滫瀡之奉,尝称贷以供。母疾笃,侍疾昼夜不寝,涤牏之事,不任仆婢,无愁苦之容,有孺子之慕。吁,可谓孝矣!生平笃师友之谊,一饭之恩,终身不忘也。
君中年辑三代学制及文字、训诂、制度、名物有系于学者,分别部居,为《述学》一书,属稿未成。后乃以譔著之文,分为《述学》内外篇刊行之。又采扬州故实,始春秋,终杨吴,作《广陵通典》,藏于家。
君一生坎轲不遇。至晚年,有鹾使全德耳其名,延君鉴别书画,为君谋生计,藉此稍能自给。而鹾使素不以学问名。嗟夫!当世士大夫自命宏奖风流者,皆重君之学而不能周其困乏,于以知世之好真龙者鲜矣。乾隆五十九年,因校勘文宗阁《四库全书》,往浙江借书仇对,卒于西湖之葛岭园僧舍。卢学士抱经、鲍丈以文、梁君玉绳经纪其丧以归。卒年五十一。子喜孙,字孟慈,嘉庆丁卯科举人,能读父书,长于考据,传其学。
藩弱冠时即与君定交,日相过从。尝谓藩曰:“予于学无所不窥,而独不能明九章之术。近日患怔忡,一构思则君火动而头目晕眩矣。子年富力强,何不为此绝学?”以梅氏书见赠。藩知志位布策,皆君之教也。君少喜为诗,不为徘徊光景之作;尤善属文,土苴韩、欧,以汉魏六朝为则。藩最重君文,酷爱其《自序》一首,今录于左。
文曰:“昔刘孝标自序生平,以为比迹敬通,三同四异,后世诵其言而悲之。尝综平原之遗轨,喻我生之靡乐,异同之故,犹可言焉。夫亮节慷慨,率性而行;博极群书,文藻秀出。斯惟天至,非由人力。虽情符曩哲,未足多矜。余玄发未艾,野性难驯,麋鹿同游,不嫌摈斥。商瞿生子,一经可遗。凡此四科,无劳举例。孝标婴年失恃,藐是流离,托足沙门,栖寻刘宝。余幼罹穷罚,多能鄙事,赁舂牧豕,一饱无时。此一同也。孝标悍妻在室,家道轗轲。
余受诈兴公,勃溪累岁,里烦言于乞火,家构衅于蒸梨,蹀躞东西,终成沟水。此二同也。孝标自少至长,戚戚无欢。余久历艰屯,生人道尽,春朝秋夕,登山临水,极目伤心,非悲则恨。此三同也。孝标夙撄羸疾,虑损天年。余药裹关心,负薪永旷,鳏鱼嗟其不瞑,桐枝惟余半生,鬼伯在门,四序非我。此四同也。孝标生自将家,期功以上参朝列者十有余人,兄典方州,余光在壁。余衰宗零替,顾景无俦,白屋藜羹,馈而不祭。此一异也。孝标倦游梁、楚,两事英王,作赋章华之宫,置酒睢阳之苑,白璧黄金,尊为上客,虽车耳未生,而长裾屡曳。
余簪笔佣书,倡优同畜,百里之长,再命之士,苞苴礼绝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