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氏尚居故里。章皇帝下诏,凡前明遗孽不顺命者,录其家口以闻。宗羲闻之,恐母氏罹罪,陈情监国,得请变姓名归。锺峦桌三板船,送三十里外,哭别于波涛中。是年,监国由健跳至翁州,复召宗羲副冯京第乞师日本之长崎岛,不得请。宗羲赋《式微》之章以感将士,乃回甬上。
是时大帅治浙东,凡得名籍与海上有涉者,即行翦除。宗羲虽杜门息景,然位在列卿,而江湖侠士多来投止。冯侍郎京第结寨杜岙,即宗羲旧部。大帅习闻其事,宗羲名与冯侍郎并悬通衢。有上变于大帅者,首列宗羲名,捕者益急。宗羲窜匿草莽,东徙西迁,屡濒于危,然犹挟帛书,招婺中镇将,遣使入海告警,令为之备,而不克。弟宗炎与京第交通有状,被获,刑有日矣。宗羲潜至鄞,以计脱之。慈水寨主沈尔绪难作,牵连宗羲,大帅遣人四出搜捕,乃挈眷属伏处海隅草间,苟活。
迨海氛靖后,圣祖仁皇帝如天之仁,不复根追胜国从亡诸人,宗羲始奉母返里门。
复举蕺山证人书院之会,从之讲学者数百人。尝谓:“明人讲学,袭语录之糟粕,不以六经为根柢,束书不读,但从事于游谈。学者必先穷经,经术所以经世,乃不为迂儒。”又谓:“读书不多,无以证斯理之变;读书多而不求于心,则又为伪儒矣。”故受其教者,不堕讲学之弊,不为障雾之言。其学盛行于东南,当时有“南姚江、西二曲”之称。二曲者,李中孚也。
康熙戊午,诏征博学鸿儒,掌院学士叶方蔼先以诗寄宗羲,怂恿之。宗羲次韵答以不出之意。方蔼商于宗羲门人陈庶常锡嘏,对曰:“是将迫先生为谢迭山矣!”其事遂寝。未几,有诏命叶方蔼与同院学士徐元文监修《明史》。宗羲为世家子弟,家有十三朝实录,复娴于掌故。方蔼与元文又荐宗羲,乃与前大理寺评事兴化李清同征,诏督抚以礼敦遣。宗羲以母老及老病辞。方蔼知不可致,乃请诏下浙江巡抚,就家钞所著书有关史事者付史馆。元文又延宗羲子百家及鄞处士万斯同参订史事。
斯同,宗羲之弟子。宗羲戏答元文书曰:“昔闻首阳山二老,托孙于尚父,遂得三年食薇,颜色不坏。今吾遣子从公,可以置我矣。”
宗羲之学,出于蕺山,虽姚江之派,然以慎独为宗,实践为主,不恣言心性,堕入禅门,乃姚江之诤子也。又以南宋以后,讲学家空谈性命,不论训诂,教学者说经则宗汉儒,立身则宗宋学。又谓:“昔贤辟佛,不检佛书,但肆谩骂,譬如用兵,不深入其险,不能剿绝鲸鲲也。”乃阅佛藏,深明其说,所以力排佛氏,皆能中其窾要。国难时,遗老以衣钵晦迹者久之,或嗣法上堂,宗羲曰:“是不甘为异姓之臣,反为异氏之子弟耶?”宗会晚年好佛,为之反复辩论,极言其不可。
盖于异端之说,虽有托而逃者,亦不容少宽假焉。
宗羲性耿直,于友朋中多不少可,周囊云一人之外,皆有微辞。在南都时,见归德侯朝宗每宴以妓侑酒,宗羲曰:“朝宗之尊人尚在狱中,而放诞如此乎?吾辈不言,是损友也。”或曰:“侯生性不耐寂寞。”曰:“夫人而不耐寂寞,则亦何所不至耶?”时人皆叹为至论。及选明文,或谓当黜方域文,宗羲曰:“姚孝锡尝仕金,元遗山终置之《南冠之列》,不以为金人者,原其心也。夫朝宗亦若是矣。”乃知其论人严,亦未尝不恕也。
平生勤于著述,年逾八十,尚矻矻不休。所著有《明儒学案》六十二卷、《宋儒学案》、《元儒学案》、《易学象数论》六卷,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;《授书随笔》一卷,则阎若璩问《尚书》而答之者;《春秋日食历》一卷;《律吕新义》二卷,少时取余姚竹管肉孔匀者截为管而吹之,知十二律之四清声,乃著是书;《孟子师说》四卷,因蕺山有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诸解,独无《孟子》,以旧闻于蕺山之说集为一书,故名师说;《明史案》二百四十四卷;
《弘光纪年》一卷;《隆武纪年》一卷;《永历纪年》一卷;《鲁纪年》一卷;《赣州失事纪》一卷;《绍武事纪》一卷;《四明山寨纪》一卷;《海外痛哭记》一卷;《日本乞师记》一卷;《舟山兴废》一卷;《沙定洲记乱》一卷;《赐姓本末》一卷;《汰存录》一卷,纠夏考功《幸存录》也;《授时历故》一卷;《大统历推》一卷;《授时历假如》一卷;《公历假如》一卷;《回历假如》一卷;《气运算法》;《勾股图说》;《开方命算》;《测圆要》诸书。
又有《今水经》;《四明山志》;《台岩纪游》;《匡庐游录》;《病榻随笔》;《明文海》四百八十二卷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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