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至空寂之久,亦有许多聪明光耀出来,只是正理灭绝,故猖狂颠倒。或问:今之儒者,多入异教,何也?曰:今之儒者,多喜玄妙,爱虚静,贪快乐,不曾做“博文约礼”工夫,如何不入去?
释氏见道,只如汉武帝见李夫人,非真见者也。释氏只想象这道理,故劳而无功。儒者便即事物上去穷究。
佛学心守向一路去,便不去穷究天下道理,所以其学易成。如只守一个念头,就要做成佛,是其道隘而捷,其志坚而确,其心一而专。非若儒者智周万物,道济天下,而心常存也。儒者心与理一而存,佛学心与理离而存。
天下古今谬妄,以致颠倒错乱,莫甚于佛氏,老、庄又在其次。如以己身为“凡身”,要别寻一个“真身”,其愚乃至此,可哀也。又以为“先有我,然后有性有命”,其差则一也。以其误认别有一个真身,常在不生不灭之中,性命亦由我而后有,故性命亦不足惜,故肯舍身食虎。其意以为既有真身,还有一个真性命,所生之身、所生性命,皆是假底,不若舍之以去,必寻着那元初真底。其谬妄至此,亦有其故。原其初,只是不屑人事而屏绝之,以致空虚无事,心无存主,又无用处。
虽要无心,亦不能无心,心无安处,故悬空想出这般假物事来,反要弃了自己所生真身、真性命,以就悬空假底。不知其假,反以为真。将见弃了真底,假底又就不得。哀哉!自其说流传,引取了多少好人,陷入误门中去。
禅学虽似广大高妙,其实悖谬窄隘。今日只缘圣学不明,许多好人都尊信,所以其风盛。
禅家存心,有两三样:一是要无心,空其心;一是羁制其心;一是照观其心。儒家则内存诚敬,外尽义理,而心存。故儒者心存,万理森然具备;禅家心存,而寂灭无理。儒者心存而有理,禅家心存而无主;儒家心存而活,异教心存而死。然则禅家非是能存其心,乃是空其心、死其心、制其心、作弄其心也。
禅家害道最甚,是他做工夫与儒家最相似。他坐禅入定工夫,与儒家存心工夫相似;他们“心空”,与儒家“虚心”相似;他们静坐,与儒家“主静”相似;他们快乐,与儒家“悦乐”相似;他“性周法界”,与儒家“万物一体”相似;他“光明寂照”,与儒家“虚灵知觉”相似。儒家说从身心上做工夫,他亦专要身心上做工夫;儒家说诚意,他便发“诚心”。故似是而非,莫过于禅家,所以害道尤甚。愚谓:儒释工夫,在源头已不同矣。儒者工夫,自《小学》洒扫应对、周旋进退、诗书礼乐、爱亲敬长、必恭必敬,无非存心养性之法,非僻之心在这里已无。
及长,则“主敬穷理”并进交养,戒谨恐惧,诚恐一事有差,则心无不存,理无不在。禅家只是默坐诚心,绝灭思虑,真求空寂。空寂之久,心能灵通。殊不知空寂之中,万理灭绝,那些灵通,只是自己精神意见,全不是道理。故他之心,已与理二矣。既与理二,则凡所动作,任意为之,以为此即是神通妙用,不用检察,自然广大无边。又专一守此,以为至玄极妙,其空豁快乐者以此,性周法界者以此,光明寂照者以此,猖狂自恣者以此,背天逆地者以此。
若儒家,存心愈熟,则察理愈精,久则心与理一。动静语默,酬酢举措,无非天理发见流行。所以家齐国治天下平,天地位,万物育,是其功效自然之妙。岂禅家颠倒错乱所能比哉?且禅家以“作用是性”,是认气为理,以形而下者作形而上者,故灭绝天道,亦不自知矣。程子言其“以管窥天,直见北斗处”。朱子言“于天理大本处,见得些分数”者。盖人之生,都是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处来。人之神识,是“保合太和”里面底事。
他在此处窥见些子,遂守定此物,不令亡失,则可以脱轮回,再去夺胎出世,遂言他别有一个真身,父母所生者只是幻身,故不孝父母。殊不知乾道变化,已在父母身上,故气盛则生子,气衰则子继,生生不穷。故此身此理,皆是父母所传。若由你这个真身再去出世,则乾道变化个甚?
老氏虽背圣人之道,未敢侮圣人;庄子则侮圣人矣。庄子虽侮圣人,未敢侮天地;释氏则侮天地矣。
异端与吾儒,初然只争毫厘,其终不啻千万里。盖在源头差了,末流愈正不得。可怜用一生工夫,虽要做好人,终成大罪人。其初只是好高、大喜、虚静,不肯敛心俛首,从事实上学,以致如此。
异教所谓存心,有二也:一是照看一心,如有一物常在这里;一是屏除思虑,绝灭事物,使其心空豁,无所外交。其所谓道,亦有二也:一是想象摸索此道,如一个物事在前;一是以知觉运动为性,谓凡所动作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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