则不本圣门,叛道必矣。既不敢自为传,云‘得之遗经’,是遗经也,汉唐诸儒若良臣卫国,门子孝孙,居守祖宗坟墓,兴之继之,初非一人力,非一代力,获传此遗经也。《淮南鸿烈》云:‘坊庸邮表,非谓其能事也,先王祭之,盖思其功也。’连庶云:‘弓矢舞衣,传百世,藏于王府,盖以古物之传于今,尚有典型也。’传此遗经以惠后世,使得因之以识圣门所述先王之遗,何一二儒生窜乱经文,悍然自是,皆黜削不以为传也,不亦太过乎?”辨曰:“汉唐传遗经,信矣,未得性命微旨,不闻道也。
汉唐止可言传经,宋始传道。”曰:“圣人之道,惟经存之,舍经无所谓圣人之道。凿空支蔓,儒无是也。归有光尝辟之云:‘自周至于今二千年间,先王教化不复见,赖孔氏书存,学者世守以为家法,讲明为天下国家之具。汉儒谓之讲经,后世谓之讲道。能明于圣人之经,斯道明矣。世之论纷纷然异说者,皆起于讲道也。’有光真不为所惑哉!汉唐守圣人之道,考究经传,其说长,姑舍不论也。即圣门果有性命突起之说,汉唐果未得,果至宋乃得之,而亦不可废也。
‘得不传之学’,不过犹周之天下耳。帝喾以来,尧舜禹汤相继为君,先公悉诸侯也;文武始有天下,然禘喾而郊稷,追王太王王季,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。不窋失官出奔,微矣,必祀以天子之礼者,吾祖宗也。无祖宗,则无子孙,王业乌从而发?苟非七十子之与汉唐诸儒遗经,又绝‘不传之学’何自而得哉?傥至宋忽云‘闻道’,继‘不传之学’,必也谓周先公未尝有天下,举上世以来涵渊化灵合究而尽去之,缵帝喾以文武,后稷至王季不以入祀,可耶?
否耶?还俎鼎铏,至文也,必先毛血;大烹酒醴,至美也,必重明水。示不忘其先也。圣人至仁也,子贡曰:‘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’传曰:‘礼失而求诸野。’不贤也,野也,皆道所在,圣人不废。七十子与汉唐诸儒传遗经而道获存,不贤焉,野焉,亦可为毛血、明水,遂尽削之,其合于圣人之仁否也?而况与圣门殊乎?”辨曰:“此有本之大议也。然自永乐尊显以来,世以宋性理之说为是者数百年。
取驳议诸儒之言,谓非圣门之旧而述古学,恐世未能尽信乎?”曰:“事久难以卒变,自古而然。昔王安石义训大行,杨时论之,诸生咸以为不可。今之非安石者,皆是也。安石、程、朱小殊而大合,特未尝就数家遗书细求耳。”辨曰:“痛哉!痛哉!七十子与汉唐诸儒,伤其久湮矣。然宋儒何为有是说耶?”曰:“独言孟轲之传,开于唐儒韩愈。至宋蔡京遂以王安石上下孟轲,程颐又以程颢为孟轲后一人,而尚无道统接传之论也。南渡后,朱熹与陆九渊争胜门户。
熹传洛学,乃倡立道统,自以为曾氏独得其宗,而子思、而孟轲、而程颢、程颐接之。盖杨时事二程,而友罗从彦、李侗,熹所从出也。皆与韩愈不合。愈之言曰:‘博爱之谓仁,行而宜之之谓义,由是而之焉之谓道,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。其文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其法礼乐刑政,其民士农工贾,其位君臣、父子、师友、宾主、昆弟、夫妇,其服麻丝,其居宫室,其食粟米、果蔬、鱼肉。其为道易明,其为教易行。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,禹以是傅之汤,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,文武周公传之孔子,孔子传之孟轲。
轲之死,不得其传焉。荀与杨也,择焉而不精,语焉而不详。’夫愈之《原道》,举其实而辟其浮,守其中而贬其杂,未尝及统略焉耳。苟以传也,孔子传七十子,承以曾申、矫疵、公羊高、谷梁赤、公明仪、公明宣、乐正子春、檀弓、孔伋,门人乃有孟轲。曰‘孔子传之孟轲’,七十子与曾申诸贤,将不堪比数耶?又尝曰:‘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,不及孟轲。’以其言求之,前则不以七十子为传,后则不以孟轲为传,愈即欲乖悸,未尝敢若斯过甚也。
‘不得其传’,谓孟轲门人无能著书者也。继孟轲著书,荀卿、扬雄称善,故曰‘荀与扬也,大醇小疵’,犹云‘伯夷圣之清而隘,柳下惠圣之和而不恭’,非谓荀扬不能继孟轲之传也。愈尝语诸生:‘昔者孟轲好辩,孔道以明;荀卿守正,大论是闳。是二儒者,吐辞为经,举足为法,绝类离伦,优入圣域。’又曰:‘己之道,乃夫子、孟轲、扬雄所传之道。’若不胜则无以为道,其挥之进之,取雄为法焉。崇奉荀扬,其可知矣。韩愈未敢废秦汉以来。
刘子翚以愈言为孤圣道、绝后学而非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