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贤何从而窥?奚必再三申明,见于经记?若先入为主,则道不同不相为谋,各尊所闻,各行所知,不辩难驳击,以立门户,亦不敢依阿取悦于世,使微言既申而再晦也。
宰我、子贡以孔子“远过尧舜”,“生民未有”。先儒论其事实,皆以归之六经。旧说以六经为帝王陈迹,庄生所谓“刍狗”,孔子删定而行之。窃以作者谓圣,述者谓贤,使皆旧文,则孔子之修六经,不过如今之评文选诗,纵其选择精审,亦不谓选者远过作者。夫述旧文,习典礼,两汉贤士大夫与夫史官类优为之,可覆案也,何以天下万世独宗孔子?则所谓立来、绥和、过化、存神之迹,全无所见,安得谓“生民未有”耶?说者不能不进一解,以为孔子继二帝三王之统,斟酌损益,以为一王之法,达则献之王者,穷则传之后世。
缵修六经,实是参用四代,有损益于其间,非但钞袭旧文而已。执是说也,是即答颜子兼采四代,《中庸》之“祖述”“宪章”,《孟子》之“有王者起,必来取法”也。然先师改制之说,正谓是矣。如谓孔子尊王从周,则必实得文武之会典,周公之则例,谨守而奉行之。凡唐、虞、夏、殷先代之事,既只字不敢阑入,即成、康以下明君贤相变通补救之成案,亦一概删弃,如是乃可谓之尊王、谓之不改。今既明明参用四代,祖述尧舜,集群圣之大成,垂万世之定制,而犹仅以守府录旧目之,岂有合乎?
夫既曰四代,则不能株守周家;既曰损益、折衷,则非仅缮写成案亦明矣。盖改制苟铺张其事,以为必如殷之改夏、周之改殷、秦汉之改周,革鼎建物,诏敕施行,征之实事,非帝王不能行。若托之空言,本著述之常。春秋时礼坏乐崩,未臻美富,孔子道不能行,乃思垂教,取帝王之成法,斟酌一是,其有时势不合者,间为损益于其间,著之六艺,托之空言,即明告天下,万世亦不得加以不臣悖逆之罪也。祖宗之成法,后世有变通之条;君父之言行,臣子有谏诤之义。
岂陈利弊,便为无状之人?论阙失者,悉有腹诽之罪?且孔子时值衰微,所论述者,杂有前代。乃贾生、董子,值汉初兴,指斥先帝所施,涕泣慷慨,而请改建,后世不以为非,反从而贤之。且以今事论之,凡言官之封事、私家之论述,拾遗补阙,思竭愚忱,推类至尽,其与改制之说不能异也。此说之所以遭诟病者,徒以帝王见诸实事,孔子托诸空言。今欲推求孔子礼乐政德之实迹,不得不以空言为实事。孔子统集群圣之成,以定六艺之制,则六艺自为一人之制,而与帝王相殊。
故弟子据此以为“贤于尧舜者远”,实见六艺美善,非古所有。以六经为一王之大典,则不能不有素王之说。以孔子为圣、为王,此因事推衍,亦实理如此。故南宫适以禹、稷相比,子路使门人为臣,孟子屡以孔子与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并论,直以《春秋》为天子之事,引“知我”、“罪我”之言,则及门当时实有此说,无怪汉唐诸儒之推波助澜矣。然后说虽表见不虚,非好学深思者,不能心知其意。若改制,则事理平常,今不信古说,而专言著述有损益,亦无不可;
至制作之说,亦欲驳之,则先入为主,过于拘墟矣。
《诗》者,《春秋》之大成;《春秋》者,《诗》之嚆矢。孔子六经微意俱同,《诗》为天,《书》为人,《春秋》王伯,《礼》附《书》,《乐》附《诗》,皆取旧文而润色之,非仅删定而已。故《尚书》所言尧、舜、夏、殷,礼制全与《春秋》相同。今《尚书》、三家《诗》诸书可证也。又《书》有四代之文,俗以为有沿革,乃《大传》无异同,有大小之分,无沿革之异。唐虞礼制,下与《春秋》相符,正孔子述作六艺之大例。所谓“其文则史,其义则某窃取之矣”。
《古书》、《毛诗》出于东汉,本误读《周礼》,以“大统”说小康,致与经文相舛,故贾、马远不能如伏、董之详备符合。一真一伪,各不相同也。然《禹贡》迄于四海,而“周公篇”与《洪范》则为“大统”之先声,所云“皇帝”、“上帝”、“多方”、“多士”、“小大”、“邦丧”云云者,已为《诗》“大统”开先路。但中外之分甚严,此为周公明堂朝诸侯之事,非皇帝大九州大同之治也。
经学四教,以《诗》为宗。孔子先作《诗》,故《诗》统群经。孔子教人亦重《诗》。《诗》者,志也。[即“志在《春秋》”之“志”。]获麟以前,意原在《诗》足包《春秋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,故欲治经,必从《诗》始。纬云:“志在《春秋》,行在《孝经》。”行事中庸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