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洪又言:“今日要见人品高下,最易。”先生曰:“何以见之?”对曰:“先生譬如泰山在前,有不知仰者,须是无目人。”先生曰:“泰山不如平地大,平地有何可见?”先生一言剪裁,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,在座者莫不悚惧。
癸未春,邹谦之来越问学。居数日,先生送别于浮峰。是夕,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,秉烛夜坐,先生慨怅不已,曰:“江涛烟柳,故人倏在百里外矣!”一友问曰:“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?”先生曰:“曾子所谓‘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’,若谦之者,良近之矣。”
丁亥年九月,先生起复征思、田。将命行时,德洪与汝中论学。汝中举先生教言曰:“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德洪曰:“此意如何?”汝中曰:“此恐未是究竟话头。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,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,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,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。若说意有善恶,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。”德洪曰:“心体是天命之性,原是无善无恶的。但人有习心,意念上见有善恶在。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,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。
若原无善恶,功夫亦不消说矣。”是夕,侍坐天泉桥,各举请正。先生曰:“我今将行,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。二君之见,正好相资为用,不可各执一边。我这里接人,原有此二种。利根之人,直从本源上悟入。人心本体,原是明莹无滞的,原是个未发之中。利根之人,一悟本体即是功夫,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。其次不免有习心在,本体受蔽,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。功夫熟后,渣滓去得尽时,本体亦明尽了。汝中之见,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;德洪之见,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。
二君相取为用,则中根上下,皆可引入于道。若各执一边,眼前便有失人,便于道体各有未尽。”既而曰:“已后与朋友讲学,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。‘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的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’只依我这话头,随人指点,自没病痛。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。利根之人,世亦难遇。本体功夫一悟尽透,此颜子、明道所不敢承当,岂可轻易望人?人有习心,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,只去悬空想个本体,一切事为俱不着实,不过养成一个虚寂。
此个病痛,不是小小,不可不早说破。”是日,德洪、汝中俱有省。
先生初归越时,朋友踪迹尚寥落。既后,四方来游者日进。癸未年已后,环先生而居者比屋。如天妃、光相诸剎,每当一室,常合食者数十人。夜无卧处,更相就席,歌声彻昏旦。南阳、禹穴、阳明洞诸山,远近寺剎,徙足所到,无非同志游寓所在。先生每临讲座,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,常不下数百人。送往迎来,月无虚日。至有在侍更岁,不能遍记其姓名者。每临别,先生常叹曰:“君等虽别,不出在天地间。苟同此志,吾亦可以忘形似矣。”诸生每听讲出门,未尝不跳跃称快。
尝闻之同门先辈曰:“南都以前,朋友从游者虽众,未有如在越之盛者。此虽讲学日久,孚信渐博,要亦先生之学日进,感召之机,亦自不
南逢吉曰:“吉尝以答徐成之书请问。先生曰:‘此书于格致诚正,及尊德性而道问学处,说得尚支离。盖当时亦就二君所见者,将就调停说过。细详文义,然犹未免分为两事也。’尝见一友问云:‘朱子以存心致知为二事。今以道问学为尊德性之功,作一事,如何?’先生云:‘天命于我之谓性,我得此性之谓德。今要尊我之德性,须是道问学。如要尊孝之德性,便须学问个孝;尊弟之德性,便须学问个弟。学问个孝,便是尊孝之德性;学问个弟,便是尊弟之德性。
不是尊德性之外,别有道问学之功;道问学之外,别有尊德性之事也。心之明觉处谓之知,知之存主处谓之心,原非有二物。存心便是致知,致知便是存心,亦非有二事。’曰:‘存心恐是静中存养意,与道问学不同。’曰:‘就是静中存养,还谓之学否?若亦谓之学,亦即是道问学矣。’观者宜以此意来之。”【此本在答徐成之书下,今录于此】
传习续录卷下终
◇遗言录◇
上
下
●阳明先生遗言录上
门人金溪黄直纂辑
门人泰和曾子汉校辑
先生曰:“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。天下之物,如何格得?且谓一草一木,亦皆有理,今如何去格?纵格得草木来,如何遽能诚得自家意?我解‘格’作‘正’字,‘物’作‘事’字。”因举《大学》之义曰:“所谓身,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。欲修身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