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其所以诳己诳人,终身没溺而不悟焉耳。然其毫厘之差,而乃致千里之谬。非诚有求为圣人之志,而从事于“惟精惟一”之学者,莫能得其受病之源,而发其神奸之所由伏也。若某之不肖,盖亦尝陷溺于其间者几年,伥伥然既自以为是矣。赖天之灵,偶有悟于良知之学,然后悔其向之所为者,固包藏祸机,作伪于外,而心劳日拙者也。十余年来,虽痛自洗剔创艾,而病根深痼,萌蘖时生。所幸良知在我,操得其要,譬犹舟之得舵,虽惊风巨浪,颠沛不无,尚犹得免于倾覆者也。
夫旧习之溺人,虽已觉悔悟,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难若此,又况溺而不悟,日益以深者,亦将何所抵极乎?以谦之精神力量,又已有觉于良知,自当如江河之注海,沛然无复能为之障碍者矣。默成深造之余,必有日新之得,可以警发昏惰者,便间不惜款款示及之。
五 【丙戌】
张、陈二生来,适归余姚祭扫,遂不及相见,殊负深情也。“随事体认天理”即“戒慎恐惧”工夫,以为尚隔一尘,为世之所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于外者言之耳。若致良知之功明,则此语亦自无害。不然,即犹未免于毫厘千里也。来谕以为恐主于事者,盖已深烛其弊矣。寄示甘泉《尊经阁记》,甚善甚善!其间大意,亦与区区《稽山书院》之作相同。《稽山》之作,向尝以寄甘泉,自谓于此学颇有分毫发明。今甘泉乃谓“今之谓聪明知觉,不必外求诸经者,不必呼而能觉之颣”,则似急于立言,而未暇细察鄙人之意矣。
后世学术之不明,非为后人聪明识见之不及古人,大抵多由胜心为患,不能取善相下。明知其说之已是矣,而又务为一说以高之,是以其说愈多而惑人愈甚。凡今学术之不明,使后学无所适从,徒以致人之多言者,皆吾党自相求胜之罪也。今良知之说,已将学问头脑说得十分下落,只是各去胜心,务在共明此学,随人分限,以此循循善诱之,自当各有所至。若只要自立门户,外假卫道之名,而内行求胜之实,不顾正学之因此而益荒,人心之因此而愈惑,党同伐异,覆短争长,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谋,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。
甘泉之意,未必出此。因事感触,辄漫及之。盖今时讲学者,大抵多犯此症,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,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。如何如何?
○答友人 【丙戌】
君子之学,务求在己而已。毁誉荣辱之来,非独不以动其心,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。故君子无入而自得,正以其无入而非学也。若夫闻誉而喜,闻悔而戚,则将惶惶于外,惟日之不足矣,其何以为君子?往年驾在留都,左右交谗某于武庙,当时祸且不测,僚属咸危惧,谓群疑若此,宜图所以自解者。某曰:“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,自信而已。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,而暇求人之信己乎?”某于执事为世交,执事之心某素能信之,而顾以相讯若此,岂亦犹有未能自信也乎?
虽然,执事之心,又焉有所不自信者?至于防范之外,意料所不及,若校人之于子产者,亦安能保其必无?则执事之恳恳以询于仆,固君子之严于自治宜如此也。昔楚人有宿于其友之家者,其仆窃友人之履以归,楚人不知也。适使其仆市履于肆,仆私其直而以窃履进,楚人不知也。他日,友人来过,见其履在楚人之足,大骇曰:“吾固疑之,果然窃吾履。”遂与之绝。逾年而事暴,友人踵楚人之门而悔谢曰:“吾不能知子,而缪以疑子,吾之罪也。请为友如初。
”今执事之见疑于人,其有无,某皆不得而知,纵或有之,亦何伤于执事之自信乎?不俟逾年,吾见有踵执事之门而悔谢者矣。执事其益自信无怠,固将无入而非学,亦无入而不自得也矣。
○答友人问 【丙戌】
问:“自来儒先皆以学问思辩属知,而以笃行属行,分明是两截事。今先生独谓知行合一,不能无疑。”
曰:“此事吾已言之屡屡。凡谓之行者,只是着实去做这件事。若着实做学问思辩的工夫,则学问思辩亦便是行矣。学是学做这件事,问是问做这件事,思辩是思辩做这件事,则行亦便是学问思辩矣。若谓学问思辩之然后去行,却如何悬空先去学问思辩得?行时又如何去得个学问思辩的事?行之明觉精察处,便是知;知之真切笃实处,便是行。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觉,便是冥行,便是‘学而不思则罔’,所以必须说个知;知而不能真切笃实,便是妄想,便是‘思而不学则殆’,所以必须说个行。
元来只是一个工夫。凡古人说知行,皆是就一个工夫上补偏救弊说,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。某今说知行合一,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