曰:子以为迂阔者何也?非不切时用之谓乎?吾以为迂阔者今学,而古学不迂阔也。今之学葢渐渍成习,万方一槩,遂觉所入有合耳。然究其有切时用,请问今之学古入官者,公坐堂皇,可对民谈性测天乎?可向之咏诗作文排比制义乎?曰不可也!古制虽渐湮,而朝野君民不能无礼,祭祀朝会不能去乐,军旅之事惟恃射御,刑名钱谷必赖数书。则古学非古也,乃今日之急务也,而何云迂阔也?或曰:今古不相及,如何?曰:为学则安今人而弃古人,论学又尊古人而小今人,此学者之大病也。
不知古人之学皆衷于道,古人之道实本于性。今虽歧涂分出,然古学实不能尽废。使尽废,而尚可成人世,则古之立学法者,必非圣人。使今世行其事而尽外于古法,则古圣之立学教也,必非性道,而必不能也。今之六蓺犹古之六蓺也。或曰:古学不传久矣,谓今尚有其法,何以见之?曰:子未之实学也,学则知之矣。古之六蓺,诚有不尽传者,然今世巨儒力行冠昬丧祭之礼者,固有其人;讲谙五声七始九歌十二律之法者,亦有其人。世所习新射法,虽出自京师练武之士,然质之古法,实相璧合;
古御车法不用于后世,而骑卽御也;书数之学,世更多其人矣。若使学术大明,天下同风,则损益润泽,愈可并驱古人矣!或曰:何由而覩此盛与?曰:此君相之能也。苟在上以之教人,以之取士,彼无用之学,尚能奔走天下?况德问仁义,行问孝友,蓺问礼乐,皆身心家国有用而不可离之事,上求下应,风行草偃,不如操左券也乎。或曰:洪武尝以六蓺取士矣,而不终,何也?曰:明太祖欲复六蓺,可谓特识。但见之不明,守之不定,且性严而急,朝立法暮取士,乃嫌不如己意,而又变帖括,此可惜也!
孔子时周法尚在,而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,乃流而今日移风易俗,迫不及待,有如此邪?且六蓺所取之人,卽不尽善,卽或有伪,不犹愈于八股考试、渺不问其人生平智愚贤不肖为何如者邪?或曰:然则此学待之君相可也。曰:又非也,古人有位则行之于上,无位则明之于下,由其道而得遇,则天下共行之,天地以位,万物以育。卽不然,而一身一家,随分所及,皆可有功,岂不善焉。且明之洪武,固卓然贤君也,徒以当时无明圣人之学者,反以后世无用之学引之,遂明而复蔽。
至道不行,此吾儒之所宜返躬自责者也。而谓明行此道,尚可缓乎?宋豫闇瑾自湖州来桐乡,视予曰:闻颜先生言先儒静坐之功近禅,有之乎?曰:有之。豫闇曰:借静坐以收放心,乃可为学,非专事此也。何为近禅?曰:先生所谓学者,专指读书乎?豫闇曰:学为圣贤,岂专在读书。曰:若如此,请问半日静坐、半日读书为学之功,是在何时?且静坐固佛氏之教,孔孟以前未闻有此事,未闻有此言也。豫闇沈吟,因阅予大学辨业,至论小学大学教法,曰:小学之俊者,乃入大学,其于六蓺,固粗知其槩矣,但不能明其所以然,故入大学,又须穷理。
予曰:请问穷理是阁置六蓺、专为穷理之功乎?抑功卽在于学习六蓺,年长则愈精愈孰而理自明也?譬如成衣匠学针黹,由粗及精,遂通晓成衣要诀,未闻立一法曰学针黹,之后又阁置针黹,而专思其理若何也。豫闇默然。又阅论朱子由敬以格致诚正一段,曰:敬统终始,卽如诚意正心以前亦用敬,中亦用敬,后亦用敬。予曰:意与心则动静皆具矣。谓诚意正心之前后用敬,是何时何功?如以为心有不诚正时用敬,则心不诚正,何有于敬?豫闇曰:中庸戒慎不覩恐惧不闻,恐在诚正以前。
曰:此正正心功也,乃谓在诚正以前乎?恐先生因偏主先儒之说,遂误其辞如此,非素所见也。豫闇默然。予曰:徒静坐,不能知性也。卽曰知之,亦属依稀。徒读书不能穷理也。卽实穷之,亦属口耳。圣门六蓺之学,皆归一礼,乃我辈正务耳[以下论学]甲宗朱,乙宗王,辩且争,甲曰:道在事物上求,言求心非。乙曰:絶去事物,专求心性。予闻之曰:言思忠貌思恭忿思难疑思问,以何思之?卽心性也。未有去心而能求事物者也。去耳聪性何在,去目明性何在?
孟子曰形色天性也,未有去事物而能全心性者也。夫万物皆僃于我矣,去万物尚可为心性乎?然非心性,则僃万物者何在乎?钱塘王草堂复礼视予嘉善寓,出所著四书集注补,其首则论学,卽引据予言。予曰:孔颜时六蓺之物,人皆学习之,如以衰卫而王孙贾仲叔圉祝鮀者流,或长兵或习礼乐,则他国可知。则为君子如伯玉子产辈者,又可知。观左氏春秋足见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