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言而姧露,不问而情得之察也。爰及农商工贾,厮役奴隶,钓鱼屠肉,饭牛牧羊,皆有先逹,可为师表,博学求之,无不利于事也。
夫所以读书学问,本欲开心明目,利于行耳。未知养亲者,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,怡声下气,不惮劬劳,以致甘腝,惕然惭惧,起而行之也。未知事君者,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,见危授命,不忘诚諌,以利社稷,恻然自念,思欲效之也。素骄奢者,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,卑以自牧,礼为教本,敬者身基,瞿然自失,敛容抑志也。素鄙恡者,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,少私寡欲,忌盈恶满,赒穷恤匮,赧然悔耻,积而能散也。素暴悍者,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,齿敝舌存,含垢藏疾,尊贤容众,薾然沮丧,若不胜衣也。
素怯懦者,欲观古人之逹生委命,强毅正直,立言必信,求福不回,勃然奋厉,不可恐慑也。歴兹以徃,百行皆然。纵不能淳,去泰去甚,学之所知,施无不逹。世人读书,但能言之,不能行之,武人俗吏,所共嗤诋,良由是耳。人读数十卷书,便自髙大,凌忽长者,轻慢同列,人疾之如雠敌,恶之如鸱枭。如此以学求益,今反自损,不如无学也。
田里间人,音辞鄙陋,风操蚩拙,相与専固,无所堪能。问一言辄酬数百,责其指归,或无要会。邺下谚云:“博士买驴,书劵三纸,未有驴字。”使汝以此为师,令人气塞。孔子曰:“学也,禄在其中矣。”今勤无益之事,恐非业也。
何晏、王弼,祖述元宗,递相夸尚,景附草靡,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,周孔之业弃之度外。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,辅嗣以多笑人被疾,山巨源以蓄积取讥,夏侯元以才望被戮,嵇叔夜以排俗取祸,郭子元以倾动权势,阮嗣宗沈酒荒迷,谢幼舆赃贿黜削。彼诸人者,并其领袖,元宗所归,其余桎梏尘滓之中,颠仆名利之下者,岂可备言乎?直取其清谈髙论,剖元析微,宾主徃复,怡心悦耳,非济世成俗之要也。
吾见世人,清名登而金贝入,信誉显而然诺亏,不知后之矛戟,毁前之干橹也。宓子贱云:“诚于此者形于彼。”人之虚实真伪,在乎心,无不见乎迹,但察之未熟耳。一为察之所鉴,巧伪不如拙诚,承之以羞大矣。伯石让卿,王莽辞政,当于尔时,自以巧密,后人书之,留传万代,可为骨寒毛竖也。
夫君子之处世,贵能有益于物耳,不徒髙谈虚论,左琴右书,以费人君禄位也。国之用材,大较不过六事:一则朝廷之臣,取其鉴逹治体,经纶博雅;二则文史之臣,取其著述宪章,不忘前古;三则军旅之臣,取其断决有谋,强干习事;四则藩屏之臣,取其明练风俗,清白爱民;五则使命之臣,取其识变从宜,不辱君命;六则兴造之臣,取其程功节费,开略有术。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。人性有长短,岂责具美于六涂哉?但当皆晓指趣,能守一职,便无愧耳。
吾见世中文学之士,品藻古今,若指诸掌,及有试用,多无所堪。居承平之世,不知有丧乱之祸;处庙堂之中,不知有战阵之急;保奉禄之资,不知有耕稼之苦;肆吏民之上,不知有劳役之勤。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。
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,斯盖贵糓务本之道也。夫食为民天,民非食不生矣,三日不粒,父子不能相存。耕种之,茠鉏之,刈获之,载积之,打拂之,簸扬之,凡几渉手而入仓廪。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?江南朝士,因晋中兴而渡江,本为覊旅,至今八九世,未有力田,悉资俸禄而食耳。假令有者,皆信僮仆为之,未尝目观起一墢土,耘一株苗,不知几月当下,几月当收,安识世间余务乎?故治官则不了,营家则不办,皆优闲之过也。
諌诤之徒,以正人君之失尔。必在得言之地,当尽匡赞之规,不容茍免偷安,垂头塞耳。至于就养有方,思不出位,干非其任,斯则罪人。故《表记》云:“事君远而谏,则谄也;近而不谏,则尸利也。”《论语》曰:“未信而谏,人以为谤己也。”
君子当守道崇徳,蓄价待时。爵禄不登,信由天命。须求趋竞,不顾羞惭,比较材能,斟量功伐,厉色扬声,东怨西怒。或有刼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,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。以此得官,谓为才力,何异盗食致饱,窃衣取温哉?
世见躁竞得官者,便为“弗索何获”;不知时运之来,不索亦至矣。见静退未遇者,便为“弗为胡成”;不知风云不与,徒求无益也。
《礼》云:“欲不可纵,志不可满。”宇宙可臻其极,情性不知其穷,唯在少欲知足,为立涯限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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