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和:命在天,力在人,力若可致也。然在天者有非人所能勝,則君子不謂力,命在所聽也。然在人者有非天所能違,則君子不謂命。壽夭、窮達、貴賤、貧富,萬物之所受,蓋有制之者矣。為其不敢迕也,故直而推之。為其不可遏也,故曲而任之。既非力之所能使,亦非命之所能違,自然而已。孰弊弊然以多識為事?故曰:朕豈能識之哉?
范曰:時無止也,故年有大小,彭祖、顏淵,壽夭之所不同也。分無常也,故勢有得失。仲尼、殷紂,窮達之所以不同也。季札無爵於吴,田恒專有齊國,其貴賤固異矣。自道觀之,有所謂等貴賤者。夷、齊餓於首陽,季氏富於展禽,其貧富固異矣。自道觀之,有所謂同貧富者。自然之分,殆不可得而致知,故直而推之,俾其各正而無私;曲而任之,俾其委順而無迎。壽夭、窮達、貴賤、貧富咸其自取,使之者其誰耶?
惟達命之情者不務,知之所無奈何,故死生亦大矣。不得與之變,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,夫孰足以患心已?
北宮子謂西門子曰:朕與子並世也,而人子達;並族也,而人子敬;並貌也,而人子愛;並言也,而人子庸;並行也,而人子誠;並仕也,而人子貴;並農也,而人子富;並商也,而人子利。朕衣則桓褐,食則粢蠣,居則蓬室,出則徒行。子衣則文錦,食則粱肉,居則連欐,出則結駟。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,在朝諤然有傲朕之色。請謁不相及,遨游不同行,固有年矣。子自以德過朕邪?西門子曰:予無以知其實。
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達,此厚薄之驗歟?
謂德有厚薄也。
盧曰:吾所造皆達,汝所造皆窮,德之厚薄可見矣。
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北宮子無以應,自失而歸。中塗遇東郭先生。先生曰:汝奚往而反,偊偊而步,有深愧之色邪?北宮子言其狀。東郭先生曰:吾將舍汝之愧,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之。曰:汝奚辱北宮子之探乎?固且言之。西門子貝:北宮子言世族、年貌、言行與予並,而賤貴、貧富與予異。子語之曰:予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達,此將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
東郭先生曰:汝之言厚薄,不過言才德之差,吾之言厚薄,異於是矣。夫北宮子厚於德,薄於命;汝厚於命,薄於德。汝之達,非智得也;北宮子之窮,非愚失也。皆天也,非人也。
此自然而然,非由人事巧拙也。
而汝以命厚自矜,北宮子以德厚自愧,皆不識夫固然之理。西門子曰:先生止矣。予不敢復言。聞理而服。
盧曰:西門子求之而遂,命也。北宮子求之不遂,亦命也。不知命則有自矜之色,自知命則無憂愧之心。得與不得,非智愚,非才德也。西門子不敢復言者,知命之遂不敢恃德也。
北宮子既歸,衣其裋褐,有狐貉之溫;進其茙菽,有稻粱之味;庇其蓬室,若廣廈之蔭;乘其蓽輅,若文軒之飾。終身逌然,不知榮辱之在彼也,在我也。
一達於理,則外物多少不足以槩意也。
盧曰:知命則不憂不愧,亦不知德之厚薄也。
東郭先生聞之曰:北宮子之寐久矣,一言而能寤,易怛也哉。
盧曰:寐者,言未覺也,及其寤也,乃怛之常耳。
政和:世族、言行、年貌、相若,而貴賤、貧富、窮達相異,北宮子非愚失也,西門子非智得也,失者以德厚自愧,得者以命厚自矜,皆在物一曲,不通乎道,非東郭其孰覺之?予不敢復言,特知其非是而已。悟則其意也消於道也其庶幾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