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曰:命在天,德在己。古之君子修其在己者,俟其在天者,雖造事而達,吾不以命厚而有所矜;雖造事而窮,吾不以德厚而有所愧。安時處順,衰樂不能入也。北宮子衣則裋褐,食則粢糲,居則蓬室,出則徒行,可謂窮矣,彼不知其厚於德也,乃以是而自愧。西門子衣則文錦,食則粱肉,居則連欐,出則結駟,可謂達矣,彼不知其薄於德也,乃以是而自矜。詎識夫固然之理哉?
東郭先生辭而闢之,然後聞言而悟者無深愧之色,聞理而服者去躬矜之行。施於身者不願人之文繡也,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溫,豈固以惡衣為恥哉?飽於內者不願人之膏粱也,進其茙菽有稻粱之味,豈固以惡食為恥哉?堂高數仞,我得志弗為也,雖庇其蓬室若廣廈之蔭矣,從車千乘,我得志弗為也,雖乘其蓽輅若文軒之飾矣。終身逌然不知榮辱之在彼也,在我也。則又遊券之內,行乎無名。其視物之儻來適去,猶觀雀蚊蚋虻之相過乎前耳。
詎足以易吾之素履邪?非知命不能進此。
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,同處於齊。管夷吾事公子糾,鮑叔牙事公子小白。齊公族多寵,嫡庶並行。
齊僖公母弟夷仲年生公孫無知,僖公愛之,令禮秩同於太子也。
國人懼亂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;
糾,襄公之次弟子。
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
小白,糾之次弟。
既而公孫無知作亂,
襄公立,絀無知秩服,遂殺襄公而自立。國人尋殺之。
齊無君,二公子爭入。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,道射中小白帶鉤,小白既立。
小白即桓公也。
脅魯殺子糾,召忽死之,管夷吾被囚。
齊告魯曰:子糾兄弟,弗忍加誅,請殺之。召忽、管仲、讎也,請得而醢之。不然,將滅魯。魯患之,遂殺子糾。召忽自殺,管仲請囚也。
鮑叔牙謂桓公曰:管夷吾能,可以治國。桓公曰:我讎也,願殺之。鮑叔牙曰:吾聞賢君無私怨,且人能為其主,亦必能為人君。如欲霸王,非夷吾其弗可。君必舍之。遂召管仲。魯歸之齊,鮑叔牙郊迎,釋其囚。桓公禮之。
鮑叔親迎管仲於堂阜,而脫其桎梏,於齊郊而見桓公也。
而位於高、國之上,鮑叔牙以身下之,
高國,齊之世族。
任以國政,號曰仲父。桓公遂霸。管仲嘗歎曰:吾少窮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多自與;鮑叔不以我為貪,知我貧也。吾嘗為鮑叔謀事而大窮困,鮑叔不以我為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,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北,鮑叔不以我為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為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;知我者鮑叔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