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和:一陰一陽,冲和適平,此天與之形也。形失其平,於是偏而為疾。或晝苦而夜樂,或晝逸而夜勞,終始反復必至之理也。寬其役夫之程,减己思慮之事,則各適其平,是以疾病少間。雖然,萬物一齊,孰覺孰夢,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,覺而後知其夢,亦愚者自以為覺耳。必有大覺,而後知此。其大夢也,君乎,牧乎,固哉?
范曰:尹氏,則尹人者也,可謂逸矣,乃昔昔夢為人僕。役夫,則趨役者也,可謂苦矣,乃昔昔夢為國君。然則苦役逸之復,殆有數存焉於其間者耶。世之所貴,未必貴也。世之所賤,未必賤也。自道觀之,物無貴賤,是直以隸相尊而已。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遞相為君臣乎?而愚者從役於晝,夜乃或自以為覺,切切然知之君乎,牧乎,固哉?
鄭人有薪於野者,遇駭鹿,御而擊之,御迎。斃之。恐人見之也,遽而藏諸隍中,覆之以蕉,不勝其喜。俄而遺其所藏之處,遂以為夢焉。順塗而詠其事,傍人有聞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歸,告其。室人曰: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,吾今得之,彼直真夢矣。室人曰: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?詎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夢真邪?夫曰:吾據得鹿,何用知彼夢我夢耶?
薪者之歸,不厭失鹿,其夜真夢藏之之處,又夢得之之主,爽旦,案所夢而尋,得之。遂訟而争之,歸之士師。士師曰:若初真得鹿,妄謂之夢;真夢得鹿,妄謂之實。彼真取若鹿,而與若争鹿。室人又謂夢仞人鹿,無人得鹿。今據有此鹿,請二分之。以聞鄭君。鄭君曰:嘻,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?訪之國相。國相曰:夢與不夢,臣所不能辯也。欲辯覺夢,唯黃帝、孔丘。
聖人之辯覺夢何耶?直知其不異耳。
今亡黃帝、孔丘,孰辯之哉?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
恂者,信也。音苟。因喜怒而迷惑,猶不復辯覺夢之虛實,況本無覺夢也。
盧曰:夫以為夢者,但妄識耳。神識之不審,則為妄夢焉。傍聞而取鹿者,亦不審也,此復為夢矣。得鹿者又夢而求鹿,以經獄官焉,其皆不審也,妄情同焉。故二分之。能了其妄者,其唯聖人乎?若時無聖人,事無的當,故士師之以不了斷不了,更為妄焉。
政和:自道觀之,孰覺孰夢,是非一氣。果且有辯乎?刑名而降,真偽起矣。故真得鹿也,妄謂之夢。真夢庇也,妄謂之實。是非之塗,繁然殺亂,惡能知其辯?黃帝、孔子,以真冥妄,果且無彼是乎哉?士師之言,以真辯妄,果且無彼是乎哉?故求證於黃帝、孔子而莫得,則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
范曰:體道之人,見獨趨寂,得失無足以累其心者。鹿之為物好群,則非見獨矣。善走則非趨寂矣。故薪於野而得之者已而俄失,遂以為夢。聞其言而取之者已而俄得,亦以彼為真夢也。迨歸而告其室人,又復以為夢仞人鹿焉,然則鹿之得失,夢之虛實,孰知其所以然哉?彼是相攻,妄生分別争競之端起矣。彼夢之中又占其夢者,乃復夢分人鹿焉,庸詎而能知此其大夢也耶?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,故辯覺夢者,唯黃帝、孔子而已。
士師則有為而治事者,國相則無為而論道者。
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,在塗則忘行,在室則忘坐,今不識先,後不識今。闔室毒之。謁史而卜之,弗占;謁巫而禱之,弗禁;謁醫而攻之,弗已;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
夫機理萌於彼,著龜感於此,故吉凶可因卦兆而推,情匿可假象數而尋。今忘者之心,泊爾釣於死灰,廓焉同乎府宅,聖人將舞所容其鑒,豈卦兆之所占?
非祈請之所禱,
夫信順之可以祈福慶,正誠之可以消邪偽,自然之勢也。故負愧於神明,致怨於人理者,莫不因玆以自極。至於情無專惑,行無狂蹲,則非祈請之所禱也。
非藥石之所攻。
疾病結於府藏,疾病散於肌體者,必攻脉診以察其盈虛,投藥石以攻其所苦。若心非嗜慾所亂,病非寒暑所傷,則醫師之用宜其廢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