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者無所用其術,魯之儒又躡其後而自媒能治焉。魯者,文物之地。儒者,仁義之衍。大全自此析矣。然彼自無疑,則非吉凶之所能知,卦兆奚占?彼自無愆,則非鬼神之所能測,祈請奚禱?彼自無疾,則非陰陽之所能寇,藥石奚攻?欲愈其忘,試化其心,試變其慮,庶幾其有疹乎?於是露之,使知寒;飢之,使知飢,幽之,使知明。心非一而為物偶矣。其寒而知求衣,飢而知求食,幽而知求明,見非獨而心有對矣。
鑿之七日,混沌之七竅遂開,除之一朝,世間之萬態俱起。大怒而黜其妻子,以其有親於我,而責之深也。操戈而逐儒生,以其有求於我而憾之切也。存亡得失、哀樂好惡,向也各各不知,今也營營不已。須臾之忘,安可得哉?子貢問於孔子而怪之,以其溺於博學之辯而已。孔子顧謂顏回而記之,以其造於坐忘之妙而已。然則華子之忘,猶非誠忘者耶。其病則冥然而忘,及其悟則咈然而怒,未能兩忘而化於道故耳。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有迷罔之疾。
惠非迷也,用惠之弊,必之於迷焉。
聞歌以為哭,視白以為黑,饗香以為朽。《月令》曰:其臭朽。嘗甘以為苦,行非以為是;意之所之,天地四方,水火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
盧曰:夫矜於小智者,人以為慧。體道保和者,人以為愚。夫齊聲色,妄水火者,非俗人之所辯。故以道為迷罔焉。
楊氏告其父曰: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?汝奚不訪焉。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,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,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不足以傾天下。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,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,
魯之君子,盛稱仁義,明言是非,故曰迷之郵者也。
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遺歸也。
榮者,棄也。此章明是非之理未可全定,皆眾寡相傾以成辯争也。
盧曰:榮,棄也。天下俗士甚多,悟道者少,眾迷以嗤獨智翻以為迷。
故《老子》云:下士聞道大笑之,不笑不足以為道也。今欲使趙競之士正其是非者,失道彌遠矣。魯之儒生於忘形保神之道,乃迷之甚者也。何能曉人之迷爾?不如棄汝路糧速歸矣。
政和: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,則歌哭之聲,黑白之色,香朽之臭,甘苦之味,以至於四方之內,人各是其所是,而非其所非。將誰使正之?民之迷,
其日久矣。竊竊然知之,謂彼為迷。吾烏能知其辯?此老子所以謂其父曰,汝庸知子之迷乎?又曰,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也?玄珠之遺,象罔得之,則迷罔之疾,亦豈世之所識哉?
范曰:仁,人心也。由心而行,是所謂惠。少而惠,則開天而已。及壯而有迷罔之疾,則無所用知將造乎道之無矣。方之北時之冬謂之罔。罔者,有之合也。迷而至於罔,其幾於至無而為群有之所宗者耶?其謂之疾,則世俗既是為疾故也。聞歌以為哭,則未能無聲,特於聲有所不分。視白隊為黑,則未無色,特於色有所不辯。饗香以為朽,則將至於無臭矣。嘗甘以為苦,則將至於無味矣。行非以為是,則又造乎道之有封而未始有是非者矣。
其本也,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無不倒錯、是又其物物混融,了無分別者耶。楊氏告其父以魯之君子多藝術為能己者,蓋其躬服仁義,明言是非,而析道之渾全故也。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者,蓋其以深為根,以約為紀,而體道之博大故也。是時天下之人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,同疾者多,莫有覺者,孰為迷耶?孰為不迷耶?且自身而達之家,自家而而達之鄉,自鄉而達之國,自國而達之天下,莫不盡迷,孰傾之哉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