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曰:鱗炎舛乎下,能濳而不能飛。鯤者,濳也,麗乎陰者也。羽炎亢乎上,能飛而不能濳。鵬者,飛也,麗乎陽者也。鯤鵬雖大,尚未免乎陰陽之類。世之俗儒,拘耳目之近,遂以為無是物也,又烏知所謂無極無盡者哉?故列子必託言於大禹、伯益、夷堅之徒者,以其說古固有之,非直肆空言以駭一世故也。
江浦之間生麼蟲,麼細也其名曰焦螟,群飛而集於蚊睫,弗相觸也。栖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、子羽方晝拭訾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;
離朱,黃帝時明目人,能百步望秋毫之末。子羽未聞。
褫俞、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
褫俞,未聞也。師曠,晋平公時人,夏革無緣得而稱之,此後著書記事者潤益其辭耳。夫用心智賴耳目以視聽者,未能見至微之物也。
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桐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;
所謂心同死灰,形若枯木。
徐以神視,
神者,寂然玄照而已,不假於目。
塊然見之,若嵩山之阿;
以有形涉於神明之境,嵩山未足喻其巨。
徐以氣聽,
氣者,任其自然而不資外用也。
砰然聞之,若雷霆之聲。
以有聲涉於空寂之域,雷霆之音未足以喻其大也。
盧曰:苟有形聲之礙也,則積壤成山,聚蚊成雷,塊然見之,砰然聞之,不足多怪。
范曰:離朱、子羽、古之明目者,然視止於有形,而無形之上有所弗見。褫俞、師曠,古之聰耳者,然聽止於有聲,而無聲之表有所弗聞。唯黃帝、容成,居空桐,齋三月,心若死灰,其神凝矣;形若槁木,其容寂矣,視以神而不以目,聽以氣而不以耳,故江浦之間焦螟群集。向也離朱、子羽,方晝拭眥揚眉,而望之弗見其形,今則塊然見之若嵩山。向也褫俞、師曠,方夜擿耳俛首,而聽之弗聞其聲,今則砰然聞之若雷霆。
細大之倪,孰知其所以然哉?且由眾人觀之,則鯤鵬也,麼蟲也,其相去之遠,豈可勝言哉?由無極盡之際觀之,則二者均為物耳,何足以相過與?
吴、楚之國有大木焉,其名為櫾,音柚。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憤厥之疾。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為枳焉。鸜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矣,地氣使然也。此事義見《周官》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已。無相易已,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。吾何以識其巨細?何以識其脩短?何以識其同異哉?
萬品萬形,萬性萬情,各安所識,任而不執,則鈞於全足,不願相易也。豈智所能辯哉?
盧曰:陰陽所生,土地所宜,神氣所接,習染所變,皆若是也,復何足以辯之哉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