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卵悍志絕眾,力抗百夫,筋骨皮肉,非人類也。延頸承刃,披胸受矢,鋩鍔摧屈,而體無痕撻。負其材力,視來丹猶雛鷇也。
解曰:陰以刻制為事,又方用事堅冰之時也,是以志悍力抗而皮骨非人,承刃受矢而痕撻無有,視來丹猶雛鷇也。
來丹之友申佗曰:子怨黑卵至矣,黑卵之易子過矣,將奚謀焉?來丹垂涕曰:願子為我謀。申佗曰: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,一童子服之,却三軍之眾,奚不請焉?來丹遂適衛,見孔周,執僕御之禮,請先納妻子,後言所欲。
解曰:寶劍,神器之能宰制者也。殷,中也,與以殷仲春之殷同。殷帝之寶劍,言沖和之氣,宰制陰陽,審諦而不妄也。其祖得之,則其道自古以固存也。神器至妙,以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,故一童子服之,而却三軍之眾。申佗,則能申人之不直者,故為來丹謀焉。孔周,則能周旋於人理之至者,故申佗使來丹求劍於若人也。執僕御之禮,致所尊也。請先納妻子,質其誠也。
孔周曰:吾有三劍,唯子所擇。皆不能殺人,且先言其狀:一曰含光,視之不可見,運之不知有,其所觸也,泯然無際,經物而物不覺。二曰承影,將旦昧爽之交,旦夕昏明之際,北面而察之,淡淡焉若有物存,莫識其狀;其所觸也,竊竊然有聲,經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練,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,方夜則見光而不見形,其觸物也,騞火麥切然而過,隨過隨合,覺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寶者,傳之十三世矣,而無施於事。匣而藏之,未嘗啟封。
解曰:含光,則葆光而不曜者也,此神之妙萬物而為言也。視之不可見,以無形也。運之不知其有,以無用也。其所觸也,泯然無際,經物而物不覺,則其道密庸也。承影,則既有影可承矣。將旦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際,皆陰陽之交際於是時,反本而求之,淡兮似或存,終不可得而識也。其所觸也,竊竊然有聲,經物而物不疾,則鼓舞萬物而無迕於物也。宵練,則既有體矣。方晝則見其影,役於陽也。方夜則見其光,制於陰也。
然見影而不見光,見光而不見影,猶未赫然有物也。其觸物也,騎然而過,隨過隨合,覺疾而不血刃焉,則行於萬物,生之育之,代榮代謝,其化無窮也,使夫生化者不得不生不化,是或物之疾也。然神之所為,以無有入無間,是為隨過隨合。雖覺疾也,於物無所傷,而物亦不能傷我,是為不血刃焉。傳之十三世,則言周歷陰陽之度,而其存自古也。無施於事,是謂無用之甩也。匣而藏之,則其藏深矣。未嘗啟封,其神無郤之謂也。
來丹曰:雖然,吾必請其下者。孔周乃歸其妻子,與齋七日。晏陰之間,跪而授其下劍,來丹再拜受之以歸。
解曰: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也。即其寓於生化之序,擬諸形容,有若三劍者焉。至於宵練,始兆於太素,而為質之始,故來丹必請其下者,孔周乃歸其妻子,不絕其相生相配之道也。與齋七日,則一其志而忘其形體也。晏陰之間,則昏明之交,密傳其道也。
來丹遂執劍從黑卵,時黑卵之醉偃於牖下,自頸至腰三斬之,黑卵不覺。來丹以黑卵之死,趣而退。遇黑卵之子於門,擊之三下,如投虛,黑卵之子方笑曰:汝何蚩而三招予?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,歎而歸。黑卵既醒怒其妻曰: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其子曰:疇昔來丹之來,遇我於門,三招我,亦使我體疾而支彊。彼其厭我哉。
解曰:牖下,陰陽之際也。醉而偃,則迷而罔覺之時也。陰方隆盛,必於其交際罔覺之時,始足以害之爾。雖然,宵練之劍能使物覺疾而不血刃而已。故來丹以之斬黑卵,則怒其妻曰:使我溢疾而腰急;以擊黑卵之子,則曰:遇我於門,三招我,亦使我體疾而支彊。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,歎而歸而已矣。然而黑卵雖承刃而不覺,亦已溢疾而腰急,其體自是而日消矣。故雖有一之日觱發,二之日栗烈,俄而春日載陽,而小往大來矣。
人皆暗夫四月維夏,不知其本乃自於來丹濳移於一之日也。嘗原陰陽之道,相生猶父子相偶猶夫婦。其迭用也,則更生更死,其交戰也,則更怒更讎。囚則為疾,用事則旺。其道雖無待於外,其用則寓之於物,此陰陽之情也。凡物之情態,人之云為,皆陰陽之役也。嘗試以人情物變求之,陰陽之情,義無一不備。故有若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,來丹誓手劍以屠黑卵之事也。
然而陰陽之理,更王更廢,終不能相絕,是以來丹雖有屠黑卵之志,而不能殺黑卯也。如黑卵而可殺,則生化之理或幾乎息矣。若是則魏黑卵何以能殺丘邴章乎?蓋丘邴章已用而為旺者所勝,故可殺也。若魏黑卵則方用事而旺,安可殺哉?且方是時,非獨陽氣濳萌,為來丹而已,為魏黑卵者亦既有其妻與其子矣。是以原陰陽之道,雖曰陽生於子,陰生於午,而陰中之陽,陽中之陰,其生其長;其消其息,有不可得而測究者。
明乎列子之斯言,則其道思過半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