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獻錕鋙之劍,火浣之布。其劍長尺有咫,鍊鋼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必投於火,布則火色,垢則布色,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皇子以為無此物,傳之者妄,蕭叔曰: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理哉。
解曰:錕鋙之劍,火浣之布,得於西戎之獻,而非中國之有也。皇子局於耳目之見聞,而不能博通乎物理之變異,遽以為無此物,而傳之者妄,非誣理而何?列子此篇,妙及於天地之表,若女媧之鍊石,愚公之移山,夸父之逐日,扁鵲之治疾,偃師之造倡,來丹之手劍,几皆闡無內之至言,以坦心智之所滯,恢無外之妙理,以開視聽之所閡。如俾膚識淺聞之士皆自局於見聞,而不能深求至理,又焉能解其桎梏哉?是其以此終篇之意也。
湯問解
萬物之出機入機,隨其種性,因其情想,更相變易,萬形萬狀,則有大禹之所不能見,伯益之所不能聞,夷堅之所不能志者。其變可勝窮哉?雖然,其形則異,其性則鈞。龍伯之國,其人雖大不殊僬僥之心智一,僬僥之人,其形雖微,不殊龍伯之悅惡。焦螟為細矣,生理亦無不足;鵾鵬為巨矣,性量亦無有餘。大椿之壽,亦終於死;芝菌之夭,亦既有生。
昧者惑於物變之不齊,不明夫其性之不易,由是矜壽而傷夭,就愛而避惡,樊然殽亂,終身役役,莫之能止。故列子,假《湯問》以別其大小、同異、巨細、長短。要之,以至道也求之此篇,有若日之遠近,小兒辯之,而孔子不能决者;有若扁鵲之治疾而使公扈、齊嬰與其二室俱不能相知者,是皆惑於形變,而不知其本無不同也。苟知其所同,則無往而不一矣。
故蒲且子之弋可用以釣,弋釣之道可用以治國,鄭師文、伯牙以此而妙於琴,子期以此而善聽,飛衛、紀昌以此而名於射,造父以此而精於御。偃師之造倡,秦青之善謳,亦以此道而已。使數子者投其技而進乎道,夫孰曰不然哉?凡此萬物之化,皆不能逃乎陰陽之運,故終以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,來丹謀報父之讎焉。雖然,物之不齊,物之情也。將欲齊之,必得其所以齊之之道而後可。
如亦蔑然於萬物之變而弗顧,以為能齊物矣,是猶掩目塞耳者自以謂莫之見聞,何能制其坐馳之情哉?終之以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理,蓋為此也。
沖虛至德真經解卷之十一竟
沖虛至德真經解卷之十二
宋杭州州學內舍生臣江遹上進
力命上
力謂命曰:若之功奚若我哉?命曰: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?力曰:壽夭窮達,貴賤貧富,我力之所能也。命曰:彭祖之智,不出堯舜之上,而壽八百。顏淵之才,不出眾人之下,而壽四八。仲尼之德,不出諸侯之下,而困於陳、蔡。殷紂之行,不出三仁之上,而居君位。季札無爵於吴,田恒專有齊國。夷齊餓於首陽,季氏富於展禽。若是汝力之所能,奈何壽比而夭此,窮聖而達逆,賤賢而貴愚,貧善而富惡邪?
力曰:若如若言,我固無功於物,而物若此邪,此則若之所制邪?命日:既謂之命,奈何有制之者邪?朕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。自壽自夭,自窮自達,自貴自賤,自富自貧,朕豈能識之哉,朕豈能識之哉。
解曰:力者,人之所為也。命者,天之所謂也。天不人不因,人不天不成,力之制於命,命之因於力,未易以差殊論功也。取力之重者與命之薄者而比之,奚翅力之功多?取命之厚者與德之薄者而比之,奚翅命之功厚?主於力者雖命也,以為有性而不謂命也。主於命者雖性也,以為有命而不謂性也。是皆一偏之論也。嘗即其一端而考之,彭之壽,顏之夭,疑若制於命矣,然彭之為不必皆壽,顏之才不叉必夭,是或因於力矣。
然則謂力為有功於物而無預於命,則不可也;謂物物皆制於命而無預於力,亦不可也。雖然,莫之致而至,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既謂之命,則命萬物而無所聽也。如亦有制之者,安可以為命乎?故直而推之,亘萬世而不窮;曲而任之,成萬物而不遺。雖曰推之,無有推者;雖曰任之,無有任者。直者自直,曲者自曲,壽夭窮達,貴賤貧富,亦不由天,亦不由人。如鳥之黑,如鵠之白,如椿之壽,如菌之夭,咸其自取。致者其誰耶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