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曰:舜為帝之盛帝,禹為王之首王,周公之忠聖,孔子之明道,皆聖人之極致,天下萬世莫不尊親者也。而舜之窮毒,禹之憂苦,周公之危懼,孔子之遑遽,考之虞夏商周之書,稽之孔子之言,其理為不誣,謂之戚戚然以至於死,不為溢惡之言矣。至於桀紂之逸蕩放縱,恣耳目之所娛,窮意慮之所為,肆情於傾官,縱欲於長夜,此可謂熙熙然足於從欲之歡矣。
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而謂之四聖;天下之惡歸之桀紂而謂之二凶,四聖被萬世之虛名,二凶享當身之實利。實固非名之所與,名固非實之所取,要其所謂毀譽,徒傳于萬世之下,毀譽之者,何能知其前?為其毀譽者,亦何知於後?雖有毀譽,與株塊何以異哉?謂美惡為同歸於死,不亦宜乎?
列子言此,不欲天下之人去四聖之名,趣二凶之實也,使求道者審名實之俱非,知憂喜之均累,故以天下萬世之所同是非者為言,俾之遺聖人之跡而求聖人之道也,且為四聖者,樂天知命,未始有憂,其所謂窮毒憂懼,皆不得已而應世,與民同吉凶之患,而憂民之憂爾。其所以有聖智之名者,亦人與之名而弗拒爾。必知此而後知列子之言,是乃與四聖同道者。
沖虛至德真經解卷之十六竟
沖虛至德真經解卷十七
宋杭州州學內舍生臣江遹上進
楊朱下
楊朱見梁王,言治天下如運諸掌。梁王曰: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,三畝之園而不能芸,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,何也?對曰:君見其牧羊者乎?百羊而羣,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,欲東而東,欲西而西,使堯牽一羊,舜荷箠而隨之,則不能前矣。且臣聞之:吞舟之魚,不游枝流;鴻鵲高飛,不集污池,何則?其極遠也。黃鍾大呂不可從煩奏之舞,何則?其音疏也。將治大者不治細,成大功者不成小,此之謂矣。
解曰:治天下者又知所謂如運諸掌而後可以語治也。楊子曰:天下為大,治之在道,四海為遠,治之在心。信斯言也,則不下帶而道存,奚啻運諸掌哉?苟能此道矣,則我無為而民自治,我好靜而民自正,是以不治,治之也。如欲治之而治,則一妻一妾已不勝其治矣,三畝之園已難為其力矣,是使堯牽羊而舜荷箠之類也。故曰:將治大者不治細,成大功者不成小。
楊朱曰:太古之事滅矣,孰誌之哉?三皇之事若存若亡,五帝之事若覺若夢,三王之事或隱或顯,億不識一。當身之事或聞或見,萬不識一。目前之事或存或廢,千不識一。太古至于今日,年數固不可勝紀。但伏羲已來三十餘萬歲,賢愚、好醜、成敗、是非,無不消滅,但遲速之間爾。矜一時之毀譽,以焦苦其神形,要死後數百年中餘名,豈足潤枯骨?何生之樂哉?
解曰:可言可為,無非事者。不離於言為之域則不逃於時數之運矣。雖太古之治,必有事焉,皇之道,帝之德,王之業,世每降而事愈叢矣。以耳目之見聞計所識之多寡,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萬。推而上之,至於皇帝,則存亡覺夢,或有或無,及於太古,則已滅矣,已失矣,孰誌之哉?由是美惡之跡均在所遺。謂善為可趨,則善名久亦滅矣;謂惡為可避,則惡聲久亦消矣,但遲速之問爾,安可致惑於遲速奔競而不已哉?
然則為皇、為帝、為王,其應世之事不離於可名之域,其果是耶?其果非也耶?蓋帝王之跡出於感而應,迫而動,無心於名而人以其名歸之,與夫矜毀譽而要名者異矣。故其應世之事雖與時俱往,而所以為聖者則獨存而常,今不然,何以貴於聖人之治哉?
楊朱曰:人肖天地之類,懷五常之性,有性之最靈者,人也。人者,爪牙不足以供守,衛肌膚不足以自捍禦,趨走不足以逃利害,無毛羽以禦寒暑,必將資物以為養,性任智而不恃力。故智之所貴,存我為貴;力之所賤,侵物為賤。然身非我有也,既生,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也,既有,不得不去之。身固生之主,物亦養之主。雖全生,身不可有其身;雖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有其物,有其身,是橫私天下之身,橫私天下之物,其唯聖人乎。
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,其唯至人矣。此之謂至至者也。
解曰:人之生,必將資物以為養性,是乃養生之主、衛生之經、達生之情所不可不為而其為不免矣。蓋身固生之主,故有生必先無離形;物亦養之主,故養形必先之物。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,故雖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;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,故雖全生,身不可有其身。世之人不知養形,果不足以存生也。橫私天下之身以為我,橫私天下之物以為養,是務夫生之所無以為也。形木必全,而生理滅矣,則世奚足為哉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