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?則天地固有常矣,曰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矣,禽獸固有草矣,樹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,循道而趨,已至矣;又何愒愒乎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意,夫子亂人之性也!
郭註:中心物愷,兼愛無私,此常人所謂仁義也。故寄孔,老以正之。夫至仁者,無愛而直前。世所謂無私者,釋己而愛人,欲人之愛己也。此乃甚私,非忘公而公也!自天地固有常至樹木固有立,皆己自足不待於兼愛也。事至而愛,當義而止,斯忘仁義者也。常念之,則亂真矣。呂註:孔子不用於時,欲藏其言,以待後之君子。十二經,謂《春秋》,孔子所以經世者在於此。
孔子以人道教天下,藏其妙用而未之嘗言,則十二經之所以經世者,不過仁義而已。老氏絕學反樸,而示之以真,則仁義在所攘棄,宜其以為非人之性也。自人道觀之,仁非特成己,又所以成物;義非特利物,又所以立我。君子之生成在於仁義,故以為真人之性也。自道之真觀之,中心物愷,非外鑠我也,無物而不樂,上仁為之而無以為者也。幾乎言近之而未至,後言夫兼愛則非。天德而出寧,雲行而雨施者,故以為迂也。
凡名生於不足,則無私焉,乃私也。欲使天下無失其牧,輔萬物之自然而已。天地有常至樹木有立,此所謂物之自然也。德則無為,道法自然,又何必愒愒乎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言人之失性,非仁義可復也。
疑獨註:徵藏史者掌藏書之官。孔子為道不行,欲藏其書於周室之藏府,以俟來者。時老聃免官歸居,孔子往因焉,而聃不許。孔子嘗刪 《詩》,定《書》,修《禮》、《樂》,作《春秋》,六緯而贊《易》道,此六經也。又繙為十二經以說之,聃以為支離
太護,願聞其要。答以要在仁義。聃遊方之外,謂仁義非自然之性。孔子遊方之內,謂仁義真人之性也。言人中心莫不欲物之愷樂兼愛而無私,私,此人情之自然,又復明仁義之出於性也。老聃曰噫幾乎後言者近乎偽矣,兼愛未免乎有係,不若無愛之至也;無私未免乎有私,不若不知其私之為私也。夫子所以兼愛無私者,欲使天下不失其養也,莫若任其自然,使之相親而不知以為仁;相友而不知以為義。
自天地有常至樹木有立,皆無為自然,各極其性而已矣!放德不知德之為德,循道則不知道之為道,又何鈴侷愒然用力揭仁義於天下,以求復其性,無異擊鼓而求亡子也!
詳道註:老聃之教,以道德為宗;孔子之經,以仁義為本。放德循道,則天下無為而得性;居仁由義,則天下有為而倍情。此莊子所以記孔子之進以明之也。中心物愷,物物而悅之。兼愛,仁也。無私,義也。兼愛,則有所不愛,非所謂至仁,至仁則無親。無私,乃成其私,非所謂至義,至義則不物。君子所以貴忘仁義而求其至也。
孔子嘗語老聃,丘治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,自以為久矣,此言十二經者,繙六經十二也。
碧虛註:孔子欲藏書,而老聃不許,謂已陳芻狗不足留也。縱橫六經,故曰十二。上仁無為而成,上義不行而至,率性而動,豈偽也哉!物愷,則未能忘情;無私,則不免有迹。仁義之情,去道遠矣!若春生秋斂之有常,晝曰夜月之有明,星斗歷天之有列,飛況從類之有韋,草木藥生之有立,倣而循之可也,何愒愒然用力為哉!
庸齋云:西藏書於周室,言西至周而欲觀其藏書也。繙,反覆言之。中其說者,言方及半,而老子以為太汗漫。物愷,以物為樂。後言,淺近之言。幾、猶危也。物之不齊,何由兼愛?此迂曲難行之說也。纔有無私之名,胸中便有箇私字,欲使天下無失其養,則物物皆有自然造化,何可容力?但當倣自然之德,循自然之道,如此而至矣!擊鼓而求逃亡之子,言驚動俗也。
孔子為見世衰道微,欲以所迷之書藏於周之藏室,以俟後世聖人。益不得已而託空言以垂世立教,其志亦切矣!老恥不許者,謂道既不行於當世,徒存糟粕其能有濟乎?十二經,說者不一,陸氏《音義》舊註,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
秋》六經,加六緯為十二經。一說《易》上下經與《十翼》。又云《春秋》十二公經,孔子所作者也。此說近似。要之,引喻之言,借以通意,不必深泥其進。中其說,謂當其言,但饅而非要耳。孔子日要在仁義,此治世之道所當先者。老聘謂非人之性,則還淳反本,有道德存焉。孔子答以中心物愷,陸氏《音義》物一作勿,今從之。中字宜音去聲,則不中心亦不怒矣。故兼愛而無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聃曰危乎不及之言,所以遠乎道也。
以其無私,故成其私。若欲使天下無失其養,則天地、日星、禽獸、草木莫不各遂其性,各當其宜。人之放德循道,亦若是而已矣!又何叉用力於也義,若擊鼓以求亡子,終無可得之理也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