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見老聘而語仁義。老聃曰:夫播糠咪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虻嗜膚,則通昔不寐矣。夫仁義僭然,乃憤吾心,亂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,吾子亦放風而動,總德而立矣,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皆#2耶?夫鵠不日浴而白,烏不日黔而黑。黑白之朴,不足以為辨;名譽之觀,不足以為廣。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吻以濕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於江湖。孔子見老聰歸,三日不談。弟子問曰:夫子見老聰,亦將何規哉?
孔子曰:吾今於是乎見龍龍,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乘乎雲氣,而養乎陰陽。予口張而不能嘖#3,予又何規老聘哉?
郭註:外物加之,雖小而傷性已大。使天下無失其朴,質全而仁義著矣!風自動而依之,德自立而秉之,斯易持易行之道。若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,猶擊鼓而求逃者,無由得也。夫鵲白烏黑,自然各足,無所偏尚,故至足者忘名譽,忘名譽乃廣耳。言仁義之譽,皆生於不足,若魚之相忘於江湖,乃忘仁而仁也。孔子謂乃今於是乎見龍,言老聘能變化,因御無方,自然已足也。
呂註:至人之心若鏡。而仁義僭然亂之,豈非播糠咪目、蚊虻、曆膚之比哉?天下莫不有無名之朴,而能使之無失,則放風而動,總德而立矣。言其自動自立,又奚傑傑然若建鼓而求亡子耶?天下已失其朴而救以仁義,無異建鼓求亡,言以聲聞名譽求之也。且鵠白烏黑,朴之自然,何所加飾,則言譽之觀無所加廣於人之性亦若是而已。魚處陸而相徇以濕,不若相忘於江湖,則天下失其朴而相徇以仁義之濕沬,不若相忘於道衛之江湖也。
龍之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則未始累於其身也。老聘以仁義為播糠、蚊虻,則不累於其身可知矣。
疑獨註:樸者,道之全。仁義,道之散。風者,道之化物。德者,道之在人。使天下無失其道之全,但當任其自在,依風而動,據德而立,奚必揭仁義以求道德,若建鼓以求亡子耶?鵠白烏黑,自然而然,故不足以為辨也。名譽者,所以物色而是非其朴,故不足以為廣也。魚處陸而濕沬相濡,雖頃刻相親而性命之理已失,不若相忘江湖,各自足也。薄俗相親以仁義,特一時之愛而性命之理已失,不若相忘道衛,各自足也。
古者民至老死不相往來,益以此。孔子聞老聘之言,變化無窮,歎其猶龍而合散無常也。口且不能官,何規老聘哉!
碧虛註:駢於仁義者,猶枇糠咪目。枝於聰明者,猶蚊虻嗜膚,欲不憤亂可得乎?不雕琢則朴全,倣淳風以化物,總至德以自完足矣,又何苦荷擔仁義,奔走陳跡哉?猶鵠白烏黑,物自群分,夫何足辮?涸魚之徇濡相濟,矜恤之情見矣,不若相忘江湖之為樂也。孔子見老聘而云見龍,夫龍,冥會元氣,合而成體也,飛港煥爛,散而成章也。出處無心,故乘乎雲氣;動靜以時,故養乎陰陽。老聘聖德莫測若是,余規諫何施哉!
庸齋云:嗜膚、咪目,偏說逆心之譬。僭,毒,言其苦。憤,逆也。放風,順化。總,猶執也。若使天下不失其本然之朴,則皆順化而行,執德而立,何待教乎?猶負大鼓而求亡子,無由得也。夫鵲白烏黑,不待浴黔,自然之質,不足致辯。以名譽觀示天下,便有是非,此心不廣大矣!魚之徇濡能幾何,若處江湖,則相忘於水,喻至道之世,各循自然,無所是非,上下亦相忘矣!合而成體,渾然者也。散而成章,燦然者也。
言龍在天地之問,可見而不可見也。乘乎雲氣,在造化之上。養乎陰陽,以天地之道自樂也。
孔子見老聘而語仁義,無異道堯、舜於戴晉人之前。故聘以播糠、昧目、蚊虻嗜膚喻仁義之憤心,益借是以緘世人之膏肓,使天下各得其渾然之真。則化物也,動之以風;治身也,立不失德。奚叉傑然自標仁義之名,以為道之極致,若建鼓求亡子,無由得之也。夫鵲烏之不待浴黔則白黑之實知之審矣,故不叉辮。至道博大,不可名言,今乃求之於仁義之譽,何足以為廣哉?猶涸魚之相濡沬,非不親愛,視江湖相忘之樂為何如。
然今世正以濡沬微愛為仁,而不知聖人不化為仁之至也。孔子見老聃,歸而不談,目擊道存,不容聲矣。龍之成體、成章、乘乎雲氣、養乎陰陽,則動靜不失其時,德澤足以及物而神化不測者也。故古之論聖人,神人者,皆以龍為喻,非夫子不能形容聘之德,非聘不足以當夫子之喻。然二聖人者,皆人倫之至,顯七藏用,更相發明,無容優劣於其問也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六竟
#1正字為『寓』。
#2正字為『者』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