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性無有不善,亦不能無欲,率性以道則欲出於正,如饑食渴飲寒衣倦息之類;治性於俗,則欲出於邪,食鈴珍飲鈴醇,衣必華,息必縱是也。欲入乎邪,則性失乎善,溺於流俗,浸遠乎道矣!道以恬恢為貴,俗以華競為先,學非其學,思非其思,人心道心之所以分,上善大惡之所以立也。唯絕學無思,乃可復性初而致清明,奈何外學以雜之,妄思以陣之,是以學曰盖而真曰損,思曰煩而道曰疏,此真人之所哀也!
若夫全自然之性而不為俗所治者,本初不期復而復;存正性之欲而不為俗所滑者,清明不期致而致。惟道集虛,故也。《語》云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,是學與思者,聖賢資之以進脩,而南華不取何邪?盖賢者以內學為學,近思為思;聖人以絕學為學,無思為思,所以異乎世俗多聞博識之學也。由內學而至於絕學,由近思而至於無思,聖賢之能事畢矣!恬主靜,知主動,靜生潤,動生炎,炎潤得中而和理出焉。和者,德之粹。理者,事之宜。
二者皆吾性中物,非由外鑠也。世人知恬不能交養,動靜所以或偏,利害相摩生火焚和,而真性虧矣!唯治道者,動靜不越乎道,應物而不藏;存恬以養知,知生而不用,又所以養恬;性極乎和,事盡其理,而天地之和應矣!此修身以及天下之明驗也。後叔仁、義、忠、禮、樂,忠字詳《郭註》、《成疏》,皆當是中。治道至於尚禮樂,則愈下矣,所以亂繼之;禮樂非能亂世,而繼之者不能無亂,勢使然也。
若能由禮樂而躋乎仁義,由仁義以歸乎道德,斯為彌禍亂而致隆平之衛也歟!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。當是時也,陰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;人雖有知,無所用之。此之謂至一。當是時也,莫之為而常自然。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戲始為天下,是故順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農、黃帝始為天下,是故安而不順。
德又下衰,及唐、虞始為天下,興治化之流,灤醇、散朴,離道以善,險德以行,然後去性而從於心;心與心識知,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後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;文滅質,博溺心,然民民始惑亂,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。
郭註:任其自然,故至一。夫德所以下衰者,由聖人不繼世,在上者不能無為而羨無為之述,故致弊也。世已失一;惑不可解,故釋而不推,安其所安而已。聖人能任世之自得,豈能使世得聖哉!故皇王之逵,與世俱遷,而聖人之道未始不全也。善者,過於適之稱,有善而道不全。行者,違性而行之,行立而德不夷。以心自役,則性去也。彼我之心競為先識,則無復任性。忘知任性,斯乃定也。文博者,心質之飾。初者,性命之本也。
呂註:所謂處混芒而得澹漠者,即燧人、羲黃至一之妙處;而諸聖人者,混芒澹漠之粗述也。自其妙處觀之,以道往天下而使民無知無欲,謂之至一,亦其宜也;自其粗述觀之,均於為天下而其德不免於下衰,而不出於至一也。故為道者常絕聖棄知,復歸於無物。而是篇論至於此者,誠以夫至一之際,雖燧人、羲、黃不得容於其問也;而世之學聖人之言與其述者,不知吾身有所謂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之處,則聞此言而驚疑笑訝,不足怪也。
自燧人至唐、虞,則治化之流,濂淳散朴,時有厚薄,其應不同,所謂大道廢,有仁義。知慧出,有大偽也。夫道無不善,有所謂善,則不合矣。德無所行,有所謂行,則不夷矣。仁,則善之長。義,所以行之也。道德,性而險德,是去性而從心矣。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,今以心定天下之心,則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,故附以文而滅質,益以博而溺心。文,則禮樂。博則學。質,則性也。禮樂行而天下亂,求所以復初致明,何可得哉?
疑獨註:自人在混芒之中至此之謂至一,文意屢見於前,玆不復說。燧人改火,伏羲制文,始有為天下之心,雖能順人心而不能使之為一,若在混芒之世也。神農伐共工,黃帝戰蚩尤,雖志在安民,然不順於群生矣。堯平章百姓,舜流放四凶,興治行化,自此而始。故孔子斷《書》首於、唐、虞也。善者,道之散,人知可迹,人知可行之行,則以德為險,行為夷矣。然後去性從心而彼心亦起,彼我之心相識,強生分別。
以知為知,故不足以定天下也。文勝則質滅,博記則心勞,民始惑亂而不能復其性情矣!
詳道註:一則全於道而無所順,順則順於物而無所安,安則無亂矣。一之失,然後順,順之失,然後安;安之失,然後亂。自古之人三降而至於唐、虞,民始惑亂而不安。無以反其性情,不順也;無以復其初,不一也。夫道本繼善實離之也,行雖行德實險之也。性者心之國,心者性之君。性未嘗不靜,而心或使之。靜者,未嘗不淳,而使之者離之。善為道者存心以養性,不善為道去性
而從心,則彼我之心競,為先識,攬是非,櫻利害,其去道也遠矣!彼間間之知,惡足以定天下哉?以知為不足以定天下,然後附之文以飾質而適以滅質,益之博以迪心而適以滅心,是揚保止塵,縱風止焰,天下幾何而不惑亂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