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註:罔兩生於影,影外微陰非一,故曰叟叟。影之俯仰行止,隨人而已,豈知所以哉!形之有影,猶蜩之甲,蛇之蛻,而非蜩甲蛇蛻也。影得日火則屯而顯,遇陰夜則代而隱。此乃影之所待而為影,然而無情,豈知有待耶?影之所待者,日火陰夜,而不可謂之有待,況以有待者乎?以有待者,影之所自出,即形是也。以罔兩無待,知影之無待;以影無待,知影之所出者亦無待;則不為形所累矣!
彼來往則我與之來往,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,皆非我也,又何以有問乎?
疑獨註:叟叟,指衆罔兩。奚稍問,何必問也。凡屬造物者,皆有所待而不知所以然。甲似蜩,蛻似蛇,影似形,而非蜩蛇與形也。火日有光,影之所聚;陰夜無光,影之所藏。此吾所以有待也,而況形又有所待乎?言待造化也。形來則我與之來,形往則我與之往,形強陽則我與之強陽,此皆由於獨化,又何足以有問乎?碧虛註一燈一影,十燈十影,燈影既多,微陰益衆,詢其俯仰而止形使然耶,影,自然耶?其動靜有無,皆莫知所以。
影與微陰,則有形而無礙;蜩甲蛇蛻,則有質而無性。當其未蛻,止有蛇、蜩;及其已悅,甲皮固自有焉。則影也,形也,其不相因明矣;蜩也,蛇也,亦何嘗顧蛻哉!世謂形生影,影生微陰,然影之生也,聚於日火,代於陰夜,於形何有?形當明而影生,似有待也;處暗而影滅,似無待也。來往運動,雖由乎彼,應之無心則在乎此。又安所致詰哉!
《鬳齋口義》:叟叟音蕭,若隱若顯貌。稍,猶率略。言子之所有,本不知其所以然。蜩已化而甲在,蛇已化而蛻在,盖以形之動者比蜩蛇,以影比蛻甲,亦似之而非也。物遇日火則影聚,陰夜則影代去矣。彼,指形影自謂彼,豈吾所待耶?然形之動,又有所待,故曰而況乎以有待者乎?形待強陽之氣而動,我亦從之。其為強陽者,本非形之所知,汝又何問我乎?此段與《齊物論》同,但添日火強陽之說。
凡天下之物有形必有影,人所共知;而影外微陰日罔兩,人多不察焉。盖因影之蒙昧,而依附彷彿於其間,其陰參差疊出,故云衆罔兩。罔兩之於形,猶七情之於心,心不官而七情縱,則反受其攻,影不明而罔兩多,則反遭其問。然而影之所待,豈罔兩可知?心之所冥,豈七情可立哉?此論物理相生,有若因待而或有或無。非因非待,以譬形生之始,思慮之端亦猶是也。義極精妙,昔賢所未發。夫影生於形,非日火則莫見,有若相因也。
日火雖光,非形則無影,本於獨化也。影之於形,行止不離,一身之至親者,其動靜有無必有主宰,世人日用而不知,則罔兩之問無足怪也!《齊物論》云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,正明此義。所謂真宰者,即獨化之主,萬物萬形賴之以生育運動,而因待有無之所從出也。信能反而求之,恍惚之問而見曉聞和,則獨化之理明,罔兩之疑釋矣。強陽,謂人稟造化之氣,能運動形體而掉運外物者。其聚則有,其散則零,直寄焉耳。
儻知獨化之主,則真我長存,彼之聚散無足問也。況景外微陰乎?
陽子居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,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始以汝為可教,今不可也。陽子居不答。至舍,進盥漱巾櫛,脫屨戶外,膝行而前曰:向者弟子欲請夫子,夫子行不問,是以不敢。今問矣,請問其過。老子曰:而睢睢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陽子居蹴然變容曰:敬聞命矣。其往也,舍者迎將,其家公執席,妻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鼇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
郭註:睢睢盱盱,跋扈之貌。人將畏難而疏遠,尊形自異,故煬者避之。去其矜夸,故與之爭席。
呂註:睢盱自異,則舍者迎將之召也。老子所以歎子居形謀成光,則戶外屨滿之召也。伯昏所以去御寇,其趣一也。
疑獨註:子居,楊朱之字。進盥漱巾櫛,明其潔己。脫屨膝行,言其謙恭。睢睢盱盱,矜夸見於外。誰與汝居也,告之以聖人知白守黑,故大白若辱,不自滿暇、故盛德若不足。子居聞言而悟。其往也,舍者迎將,有禮。避席,讓電,言其外矜,故人致敬。及聞道而去外矜之色,故反也舍者與之爭席。不示人以進,不知所以敬之也。
碧虛註:睢吁,傲慢之容。其往也,威儀盤僻,使人敬畏。其反也,視猶衆庶,使人忘我也。
《鬳齋》云:睢吁,矜持,言物我未忘。嘗若與人同居。家公,旅邸之主。煬,炊也。避舍、避竈,敬之也。爭席,則不知有可敬,謂得老聘點化,則退然自晦,人亦視之以為常也。睢吁,自異,人誰肯與汝居耶?夫行潔白者,人將汙之,故韜晦而若辱,德盛大者人將虧之,故涵養若不足,此全身之道也。今汝反此,所以為不可教。子居聞告,蹴然不安,容為之變,則其心改悔可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