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施不能以此自寧,散於萬物而不厭,卒以善辯為名。惜乎惠施之才,駙蕩而不得,逐萬物而不反,是窮響以聲,形與影競走也,悲夫!
郭註:昔余未覽《莊子》,嘗聞論者爭夫尺捶、連環之意,而皆云莊子之言,遂以為辮者之流。按此篇較評諸子,至於此章,則日其道舛駁,其言不中,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。吾意亦謂無經國體制,真所謂無用之談。然膏梁之子,均之戲豫,或倦於典言,而能辯名析理,以宣其氣,以係其思,流於後世,使性不邪淫,不猶賢於博奕者乎!故存而不論,以貽好事也。
呂註:《老子》曰:多言數窮,又曰希言自然,則有言者不得已也。、而施之口談,自以為賢。不知天地之虛曠,而有我之甚,不能守雌者也。宜其以天地為壯,存雄而無衛也夫聖人以無言為言,所以為德。令施恃辯以反人為實,以勝人為名,則不知無言者也。為言所役,不能自勝,則弱於德;以勝人為名,則強於物。其塗噢,謂非六通四闢之道也。天地之道,所以大者,以其無為。今施之能,不免於有我。
由天地之道觀之,雖辮且博,猶一蚊一蟲之勞而已,於物何庸哉?一與多,皆道也。一為本,多為末。則一雖不足為本末之備,然比之忘本逐末者,尚可曰愈貴於道,亦幾矣。施不知反本以自寧,散於萬物而不厭,卒以善辯為名,逐物而不反也。夫無聲則響絕,處陰則影滅。己無我則天下莫與之爭。施雖有才而不知出此,徒事言辭之末,以與物競,奚異於窮響以聲,而形與影競走也?其失性甚矣!所以深惜而悲之。
疑獨註:外,猶有外,謂之大。至大則無外,故謂之大一。內,猶有內,謂之小,至小則無內,故謂之小一。盖施之辨能反人之心,易人之意,或與天下辯其數,雞三足是也。或與天下辯其名,狗非犬是也。或與天下辯其形,矩不方是也。或與天下辯其色,白狗黑是也。或辯其上下,天與地卑是也。或辯其長短,龜長於蛇是也。
其論大率以謂萬物無高下長短之殊,無形名方圓之異,無青黃黑白之別,以齊萬物為首,謂大道散而有形名,皆出於人之私,以為差別而已。施恃此以與天下辯,卒以善辯為名。然以天地之功,視施之辯,猶一蚊一蟲之勞者,此古人所不為,學者所不道。故於惠施則不曰古之道衛有在於是,莊子所以惜其有才而終於逐物,以喪其本真也。
碧虛註:太虛無外而不二,秋毫無內而介然。可積則有厚,何止乎千里。自太虛觀之,則天地皆卑;從蒼蒼視之,則山澤悉平。交臂已失,日方中方睨也;俯仰陳迸,物方生方死也。物有貌像聲色,大同也;物以類聚韋分,小異也;由於一氣所化,畢同也;萬形種殊,畢異也。既定方所便有窮,今適昔來意先到。形可分,神可出,則連環可解。論衍不論理也。燕北越南,自分中央。沖虛混合,未嘗問斷。
惠子以此論大示於宇內,辯者樂之,同聲相應也。卯本無毛,而化雛有毛。雞本兩足,數日一二,即成三也。郢以建都,為有天下。犬,羊,皆古人強名。以胎為卯,猶方言也。楚人呼蝦蟇為丁子,有尾謂為科斗時。海山火獸不以火為熱,山突出為口,猶云漢口、路口也。車輪所輾謂之轍,則不言地矣。目非能自見,所以見者神。凡所指者,指其不至之處。若至,則境足相接,是不絕也。龜長於蛇,論壽不論形。規、矩為方、圓之法,非方、圓之物。
鑿、柏亦假合會。遇理不相因,猶形影之獨化。飛烏移,而影未嘗移也。矢發則行而不止,落則止而不行。狗有懸蹄,謂之犬則常,狗非犬也。黃焉驪牛三,離合同異,如堅白石焉。若狗形白而目眇,則呼眇不呼白;或蹄蹙而形白,則忘白而命蹶。駒有母,則不稱孤矣。方寸之地,朝夕施用,終釗莫盡,尺捶不竭之義。論道不論物也,與天下之辯者為奇,此其根柢也。天行健,地博厚,是其壯也。
惠子恃其口談,欲以敵之而不知守雌,恬靜以養天和,徒存雄而無衛也。倚人,欲倚仗古人以立說,不能自成一家之學。故問天地風雷之故,惠子褊為敷說,既多且怪,自賢好勝,弱於德也。博辯尚異,強於物也。以天地之道觀惠子之能,猶蚊蟲耳,何足數哉!世所以貴道者,以其書傳也。惠子之書,充其一家之言庶幾可矣!若雞三足已下所論,非備世之急者;不知大辯若訥,而分別枇糠,以困役其精神。漆園所以重嘆惜也。
《鬳齋口義》:墨翟、宋、尹、彭、慎之徒。猶為見道之偏者,惠子則專於好辯,故不與道衍聞風之列,特於篇末言之歷物,考之詳,至大無外,太虛也;至小無內,秋毫之類。此八字與莊子說同,但謂之大一、小一便生爭論。一則無大小,論中又生分別同而異,異而同也。無厚,至薄也。積之則厚,其大可至千里。天氣下降,則與地卑;山氣通澤,則與澤平。日方中之時,側而視之,則非中。物方發生,其種叉前日之死者。
物有小大,為小同異;合萬物之同異,為大同異;大者不出小者之積,小者合之可以為大;則無同無異矣。南方指海無窮,謂之方,必有窮,天傾西北,海居其南,比三方尤遠也。今適昔來,言雖未至其地,先聞其名而後來也。連環,各自為圓,本不相連,亦猶解也。燕北越南,固非天下之中,而其國人各以國之中為天下之中。天地乃萬物中之一物,猶一體也。毛之在卯,雖未可見,而鴨為鴨,雞為雞,毛各不同,是有毛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