庸齋云:四問而四不答,即《維摩經》以不言為不二法門之意。齧缺悟其不言之言,喜而告蒲衣,蒲衣謂汝今方悟邪!泰氏,古帝王,懷仁以結人心,亦可以得人,不出於如天而已。謂其但能與天為徒,非人即天也。故曰未始出於非人。未始出,猶曰不過如此也。不曰天而曰非人,是其奇筆。以己為馬,以己為牛,皆置之不問,聽人誰何也。其所知皆實理,其德在己,皆天真也。到此處天亦不足以名之,任其自然而然,又出於造化之上。
故曰未始入於非人,前曰出,後曰入,看他下字處。
齧缺問王倪,即《齊物篇》中四問。是篇復舉以標其首,明真知無知,是以能無不知。而帝王之道尤宜忘知以任物,使聰者為之聽,明者為之視,知者為之謀,勇者為之捍,吾則端拱而致無為之治。豈不偉歟?故齧缺因王倪之對,喜而告蒲衣。蒲衣謂汝乃今知有虞不及泰氏,盖以仁為善,不能不虞而出之。未始出於非人,德合乎人而已。泰氏覺臥自得,知德俱真,未始入於非人,則道合乎天,何有出入,道合乎天而人歸之。
此《應帝王》之第一義也。臧字,音義舊作藏;故《崔注》云:懷仁義以結人也;《成疏》因之;呂氏從臧,釋之以善;林、陳諸解皆從呂說;或謂臧、藏二字通,借用,按《漢書□食貨志》:輕微易臧,則是借臧為藏,而無以藏代臧之理,今本多作臧,以善釋之為當。
肩吾見狂接輿。狂接輿曰:日中始何以語汝?肩吾日: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,人孰敢不聽、而化諸!狂接輿曰:是欺德也;其於治天下也,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。夫聖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,而後行,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且烏高飛以避增弋之害,鼴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黑鑿之患,而曾二蟲之無知!
郭註:夫寄當於萬物,則無事而自成;以一身制天下,則功莫就而任不勝也。故聖人之治也,全其分內,各正性命而已,不為其所不能也。且禽獸猶各有以自存,是以帝王任之而不為,使萬物自成也。汝曾不如此二蟲之各存而不待教乎。
呂注:君人者,聲為律,身為度,而用人惟己,則固有所謂以己出經者矣;以義制事,而他人有心予忖度之,則固有所謂式義度人者矣。此特其明之用,非命物而化之者,則所謂經者未必經,所謂義者未必義,不免為欺德而已。是猶涉海鑿河,不足以有成;使蚊負山,不足以勝任也。夫大物之至重,神器之不可為,而以己出經式義度人,則治外而已;正,而後行,確乎能事,則非治外之謂也。
若然者,無有偏陂,而人不見其所向;無有反側,而人不見其所背;無有好惡,人不可得而就避也。几吾之所為者,皆出於玄同,則天下之真情偽得矣,孰敢操奇器,以探我頜珠於九重之淵哉?今夫烏鼠之高飛深穴以避息也,曾謂二蟲之無知乎?人又知於二蟲,不能無己而使彼有以窺之,則二蟲之不若也。
林註:用己出法度以治天下,終不能成功,如涉海鑿河,使蚊負山,言不勝其任也。古者聖人治天下,使民各安居,物皆遂性,何弊弊於法度以治外哉?言聖人順民物之性,於事確乎有能之者,因而任之,止於分內耳。夫烏高飛,鼠深穴,所以避息也,不待教而然。民有常性,使之盡分而已,何必作為經式義度以拂亂其常性哉?詳道注:日中,不以晦蒞衆;始者,不以權應物。不以晦蒞衆,故以己出經;不以權應物,故式義度人。
如此,則如涉海鑿河不循其理,使蚊負山不量其才也。不循其理,非所謂正而後行者也;不量其才非所謂確乎能其事者也。夫烏鼠猶知高飛深穴以避害,則聖人之治,豈可以己出經而取息哉?
碧虛註:出經濟之衍,用化義之道,庶民孰敢不聽而化?諸不修己而飾人,故曰欺德。治外乎,言叉先治內也,正而後行邪,則不能率衆也。禽鼠微物,尚違害以全生理,而況於人乎?言出經式義,乃治世之具,非君人者之所以具也。
趙註:曰中始告肩吾以聖人之治天下,立經陳紀為萬世法,則天下莫不服從矣。接輿謂大海無際,涉而鑿河,蚊蟲至小,使之負山,喻藉區區之經式義度,以整齊天下俾之向化,萬無是理。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為而民自化,聖人盡其在我者而已。豈以治外為務哉?烏鼠猶知避危就安而不待教,人而不若二蟲邪?庸齋云:經式義皆出於己,以身為天下化也。度人即化民。經式義句法,與和豫通同。欺德,言自欺,非實德也。
治外者,言化之以身,則有跡也。正,而後行,順性命之理也。能其事者,盡此自然之事也。烏鼠之避息,言有邊者爻有累,曾不若二蟲之知也。
曰中始務明而好為首者也,故告肩吾君人之道若此,以己出經式義度,則正人以法而不安其性命之情,人孰敢不聽而化諸!則鈴人之己從,非心悅誠服也。故接輿指為欺德,謂非實德,不特欺人,抑自欺耳。以是而治天下,憑虛莫濟,必不勝任也。夫聖人之治,豈務外乎?言經式義度皆治外之具。正,而後行,確乎能事,謂道德性命之理,吾身之內務,本於內,則施之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可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