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曰:凡人心險於山川,難於知天;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者厚貌深情。故有貌願而益,有長若不肖,有順懷而達,有堅而縵,有緩而釬。胡旦反又音干故其就義若渴者,其去義若熱。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,近使之而觀其敬,煩使之而觀其能,卒然問焉而觀其知,急與之期而觀其信,委之以財而觀其仁,告之以危而觀其節,醉之以酒而觀其則,雜之以處而觀其色。九徵至,不肖人得矣。
厚貌深情,言矯飾之貌未易見,隱伏之情未易測。有貌雖朴願而情實求益利者,有胸中亦抱所長而外不似有能者。不肖,不似也。有柔順懷急而反達理者,縵纏繞也。有似堅剛而實歡弱纏繞者,詩云昔為百鍊剛,化作繞指柔,縵,繞指也。釬,急也。有若寬緩而實褊急者。此皆言人之不可知也。其就義若渴者,言其進銳;其去義若熱者,言其退速也。即是進銳退速一句,如此下得便奇特。相去遠者易至相欺,故以遠而觀其忠。
近而親者,易至於褻慢,故以近而觀其敬。剸煩劇者才易困,故以頓使之而觀其能。見未明者對答必遲,故卒然問之觀其智。期約之急易至於失信,故急與之期而觀其信。臨財易至於苟得,故委之以財而觀其仁。此仁字與道字同。患難易至於苟免,故告以危而觀其節。酒能昏人,故以醉而觀其威儀,則,儀則也。色能惑人,故以雜處之而觀其自守。徵者,驗也。以此九者而驗之,則賢與不賢可見矣。
此一段議論甚正,乃借為孔子之言,可知莊子非不敬孔子也。
正考父一命而傴,再命而僂,三命而俯,循墻而走,孰敢不軌。如而夫者,一命而呂鉅,再命而於車上舞,三命而名諸父,孰協唐許。
傴,背曲也。僂,腰曲也。俯身,伏於地也。言爵愈高而身愈下也。循墻而走,不敢當正路而行謙也。世有此賢者,則人孰敢不以為法,軌,法也。而夫者,彼丈夫也。呂鉅,驕矜之貌也。車上舞者,言輕掀也。名諸父者,驕其宗族,呼叔伯之名也。唐,堯也,許,許由也。堯讓天下於許由而且不受,此等小人所得能幾,便驕矜如許,豈知有唐堯許由之事乎。協,合也。以我與唐堯許由合而觀之,則可見輕重。孰協者,言彼又孰能合而觀之也。
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#6,及其有眼#7也而內視,內視而敗矣。
此數語於學道人分上最為親切。禪家所謂滲漏心,又曰第二念,便是此意。德,為德也。為德而知其為德,則是有心矣,此最為學道者之害,故曰賊莫大乎德有心。於其有心之中而又有思前算後之意喻,如心又開一眼也,此謂之滲漏,謂之第二念。以此有眼之心而視其內,則千差萬別,紛紛擾擾,不復知有渾然者,則無緣可以成道矣,故曰敗。敗,不成也。
凶德有五,中德為首。何謂中德。中德也者,有以自好也而吡匹爾反其所不為者也。
凶德有五,心耳目鼻口也。中德,心也。言耳目鼻口之害不如在心之害,故曰中德為首。有以自好,言我有所能也。吡,訾也,誚也。以我之能而誚人所不能,則此心不可學道矣。圓覺云不重久習,不輕初學;大慧云切不得道,我會他不會,便是此意。
窮有八極,違有三必,形有六府。美髯長大壯麗勇敢,八者俱過人也,因以是窮。緣循偃佒,困畏不若人,三者俱通達。知慧外通,勇敢多怨,仁義多責。達生之情者傀,達於知者肖;達大命者隨,達小命者遭。
窮有八極,言有所恃者必至於窮。達有三必,言悚然不足者有時而必達。美,貌美也。髯,有鬚也。房玄齡云李緯如鬚髯是也。長,身長也。大,腰圍大也。壯,有力也。麗,有華采也。勇,氣盛也。敢,志堅也。此謂八極,言八者皆過人。必以此自恃,而其終也至於窮。緣循,柔順不得已於事之意。偃佒,隨倒隨起之意。困畏,有所困厄而憂畏也。此三者,比之他人皆不如。人而必至於通達,言其與世無競,人必喜之也。此皆莊子矯亢之論。
形有六府,言人身之中有此六箇蘊畜也。府,藏蓄之地也。知慧,一府也。外通者,以其知慧用於外而求達也。勇敢,一府也,恃力者必多怨。仁義,一府也,以仁義求名必多憂責。傀音魁。達生,一府也,違有生之理必傀然自高。達知,一府也,達眾人之智見,必每事而消詳之。肖音消#8。達命,一府也,在天者為大,在己者為小,達在天者則隨順之,聽自然也,達在己者則隨時所遭皆歸之命。遭者猶有得失,委命之心隨則無容心矣。
此二者自有分別。所言六府而末後命字抽繹為兩句,此亦文法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