蕩蕩乎,言其大也。忽然出,首出庶物之出也。勃然動,不得已而起之意也。萬物從之,是聖人作而萬物睹也。
視乎冥冥,聽乎無聲。冥冥之中獨見曉焉,無聲之中獨聞和焉,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,神之又神而能精焉。故其與萬物接也,至無而供其求。時聘而要其宿,大小、長短、修遠。
冥冥,無形之地也。視於無形而其見曉然,即恍兮惚兮,其中有象也。人皆以為無聲而我之所獨聞,如八音之相和,所謂非見彼也,自見而已矣,非聞彼也,自聞而已矣。深之又深,入玄入妙也。而又能應乎物,言能精能粗也。神,無形也,精,氣也,以無形而見之有氣,形上形下之意也。存於我者,虛而應於物也。無已是以至無,而供萬物之求也。時騁,時出而用也。
要其所歸宿,不可以一定,言或小或大,或長或短,或遠或近,便是時中之意。脩遠合作遠近其意方足,今曰脩遠,脩即長也,分明是箇近字意。或是上面既曰小大長短,此言脩遠則近亦在其問,不然,則是筆快失檢點處。但此兩三段散語文字精甚,他人如何有此筆法。
黃帝遊乎赤水之北,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,還歸遺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離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黃帝曰:異哉,象罔乃可以得之乎。
此段言求道不在於聰明,不在於言語,即佛經所謂:以有思惟心求大圓覺,如以螢火燒須彌山。卻粧出一段說話如此。玄珠,道也。知,知覺也。離朱,明也。喫詬,言辯也。象罔,無心也。知覺聰明言辯皆不可以得道,必無心而後得之。此等譬喻也自奇絕。
堯之師曰許由,許由之師曰齧缺,齧缺之師曰王倪,王倪之師曰被衣。堯問於許由曰:齧缺可以配天乎。吾藉王倪以要之。許由曰:殆哉圾乎天下。齧缺之為人也,聰明截知,給數以敏,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。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,與之配天乎。彼且乘人而無天,方且本身而異形,方且尊知而火馳,方且為緒使,方且為物絯,方且四顧而物應,方且應眾宜,方且與物化,而未始有恆。夫何足以配天乎。
雖然,有族有祖,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。治亂之率也,北面之禍也,南面之賊也。
段段是撰出,愈出而愈奇,若此一段謂外篇粗於內篇可乎。配天,猶書云殷禮陟配天也,言王天下也。要,邀致之也。圾,危也。殆亦危也。聰明叡知,性也。給,捷也。數,急也。敏,見快也。應事之間以其性之敏,故應之捷給,此其過人處也。修人事以應天理,故曰以人受天。審,明也。禁過,猶持心而未化也。知過之由生則不待禁止之矣。乘人而無天,言盡其有為而不知無為也。乘,行也,行其在人之事,故曰乘人。
身,我也,以我對物,故曰本身而異形。火馳,如火之馳,言其急也。自尊尚其知而急用之,故曰尊知而火馳。緒,末也。為末事所役而不知其本,故曰緒使,叢脞之意也。物絯,為事為物所拘礙也。物隨四方而來,顧視而應之,故曰四顧而物應。事事而應,各度其宜,故曰應眾宜。為物所汨而失其自然之常者,非能定而應也,故曰與物化而未始有恒。化,為事物所變動也。常,一也#1。未始有常,無定也。
一箇彼且,七箇方且,古今以來那得這般文筆。雖然又轉一轉,言其雖未可以配天,亦有可尊處。一族之聚必尊其祖,故曰有族有祖。只此等閑四字下得亦奇。眾父者,出於眾人而可以為其父也,謂其高一世也。眾父之父則高又高矣,眾父之父,天也,自然者也。率,將帥也,言此人之用於世亦可以致治,亦可以政亂。北面,臣也;南面,君也。言以此為臣道,以此為君道,皆有患害,故曰:北面之禍也,南面之賊也。
堯觀乎華,華封人曰:嘻。聖人。請祝聖人,使聖人壽。堯曰:辭。使聖人富。堯曰:辭。使聖人多男子。堯曰:辭。封人曰:壽富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。汝獨不欲,何邪。堯曰:多男子則多懼,富則多事,壽則多辱,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。故辭。封人曰:始也我以汝為聖人邪,今然君子也。天生萬民必授之職,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,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。
富壽多男,人之所欲也,學道者則以為不足介意。莊子卻如此翻說,越見他高處。天生萬民必授之職,即是孩兒墮地,便有衣食,分劑山谷,所謂百草愁春雨是也。富而使人分之,言各付諸人也。
夫#2聖人鶉居而鷇食,鳥行而無彰。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,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。千歲厭世,去而上仙,乘彼白雲,至于帝鄉。三患莫至,身常無殃,則何辱之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