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弟仁義忠信康貞八者,世人以為美德,其實相勸勉以自苦而已,故曰自勉以役其德,不足多也。役,勞也。不足多,不足尚也。我之至貴何取於國爵,我之至富何取於國財,我之至願何取於令譽。并音屏,言皆屏去之也。至貴、至富、至願,無為之道也。國財,終國之財也。不渝,不變也,即所謂常然也。八者有為以自役,而我常無為也。
北門成問於黃帝曰: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,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。蕩蕩默默,乃不自得。
此段把樂來粧撰一項說話,又是一般奇特。始而懼,繼而怠,終而惑,言我聞此樂,如此三變。蕩蕩,精神散也。默默,口噤也。不自得,不自安也,為此樂所驚駭也。
帝曰:汝殆其然哉。吾奏之以人,徽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達之以太清#1。夫至樂者,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行之以五德,應之以自然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。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;一清一濁,陰陽調和。流光其聲,蟄蟲始作,吾驚之以雷霆。其卒無尾,其始無首,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,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懼也。
汝殆其然哉,言我之樂而汝聽之,宜其如此三變也。奏,作也。徽,猶琴徽也。行之建之,動作聳起也。人,人事也。天,天理也。禮義,聲有條理也。太清,合造化也。謂始作之聲,平正如此。自四時迭起以下,又言作用之時,變化驚動,可喜可愕,且作且止,而未見歸宿之地也。發生,文也,肅殺,武也。倫經,次序也。四時生殺,萬物循序而生長,既盛復衰,猶樂聲之有文武倫序也。琴有文武,絃即此文武之類,故曰文武倫經。
流光,流暢光華也。調其陰陽清濁之聲,如此流暢光華,若蟄蟲將奮而雷發聲之時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終,故曰其卒無尾,其始無首。首尾即終始也。死生僨起,所常無窮,言或作或止,既常且變,故其常者無窮也,求其歸一之地而未得,故曰一不可待。汝之初聞,所以懼者如此。
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,燭之以日月之明。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,變化齊一,不王故常。在谷滿谷,在阬滿阬,塗卻守神,以物為量。其聲揮綽,其名高明,是故鬼神守其幽,日月星辰行其紀。吾止之於有窮,流之於無止。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。儻然立於四虛之道,倚於槁梧而吟,目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。吾既不及已矣,形充空虛乃至委蛇,汝委蛇故怠。
陰陽之和,日月之光,亦只是和暢光華之意。長短剛柔,同為變化,不可指定,故曰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。齊一,同也。故,舊也。不主故常,言愈出愈新也。滿阬滿谷,言塞乎天地之間也。塗卻,塞其聰明也。卻與隙同,言七竅也。黜其聰明而守之以神,隨萬物而為之劑量,言我之作樂不用智巧而循自然也。其聲揮動寬綽,自然有高明之名。鬼神守其幽,即其鬼不祟,其魂不疲也。日月星辰行其紀,往來自然也。
若有止而又若無止,故曰止於有窮,流而無止。欲慮不知,欲望不見,欲逐不及,皆形容其似有物而非有物之意。四虛即太虛也。我當是時,立於太虛之中,隱几而吟,且欲見而不可窮,欲逐而不可及,其形雖充滿而自忘其身,若空虛然,乃至於委蛇放弛,而況汝乎。汝惟如此放弛,所以怠也。儻然,無心貌也。
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,調之以自然之命。故若混逐叢生,林樂而無形,布揮而不曳,幽昏而無聲。動於無方,居於窈冥,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,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。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世疑之,稽於聖人,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,此之謂天樂。無言而心悅,故有焱氏為之頌曰: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。充滿天地,苞裹六極。汝欲聽之而無接焉,而故惑也。
無怠,不已也。自然之命,即自然之理也。若混逐叢生者,如萬物之叢生而混同相追逐也。林樂,林然而樂,言林林總總無非樂也,而不見其形。布散揮動而不容力以牽曳,幽昏而不可聞。變動而無方所,其所居乃在於窈窈冥冥不可窮極、不可窺測之地。非生非死,非華非實。行流散徙,言不定也。不主常聲,即不主故常也。世人至此疑而不曉,乃以問於聖人,稽,考也,問之意也。達於情者,達於實理也。遂於命者,極於自然也。
身之五官皆備而天機不動,謂耳目手足雖具而見聞動作皆不自知,此則得其自然之樂,故日天樂。楞嚴經云:反流全一,六用不行,即天機不張,五官皆備之意也。無言而心悅,謂其悅樂有不容言者。汝於此雖欲聽之而無所接,所以惑也。到此又撰出一頌,此乃文字鈾繹之妙處。充滿天地,苞裹六極,即是塞乎天地。此頌四句本無別意,謬作一轉便成節奏,此是作文之法。
樂也者,始終懼,懼故祟吾;又次之以息,息故遁;卒之於惑,惑故愚,愚故道,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
前言懼怠惑,未見其意,到歸結處方說愚而可以入道,這一轉尤妙。蓋官人之求道須經歷如此境界,方有進步處。祟,森爽之意。怠而遁,是欲罷不能之時。惑而愚,是意識俱亡,六用不行之時。看此三節,便似禪家作用其問說樂。雖作三段,亦無大分別,但鼓舞其言而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