鐻似夾鍾,此雖注家之說,然鍾以金為之,豈削木所能成。愚按大觀類篇曰,鐻,鍾鼓之扮也,是乃筍□之類,所以縣鍾鼓也。筍□之形為鳥為獸,刻木為之極其精巧,考工記中可見。驚猶鬼神,言精絕非人所能為也。耗氣者,氣不定也。齊以靜其心而後定。不懷爵祿,不懷非譽,忘其四枝,謂純氣自守而外物不入也。無公朝者,亦不知有朝廷矣。唯其如此,故我之巧心專而外物之可以滑亂吾心者,皆消釋而不留。入山林觀天性,觀木之性也。
木之形軀各有成象,皆若見成者,然後取而用之。加手,取也。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,故曰以天合天。
東野稷以御見莊公,進退中繩,左右旋中規,莊公以為文弗過也,使之鉤百而反。顏闔遇之,入見曰:稷之馬將敗。公密而不應,少焉果敗而反。公曰:子何以知之。曰:其馬力竭矣,而猶求焉,故曰敗。
六轡如組織而成文也,御之巧如織然,故曰文弗過。鉤,御馬而打圍也。鉤百而反,言百轉也,馬力竭而馳之不已,御者雖巧必敗,人之自用又豈可過勞其神乎。此一喻極為的切,極為端正。
工倕旋而蓋規矩,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,故其靈臺一而不桎。
到此又散說數句。倕為共工,故曰工倕。旋,轉也,以手旋轉畫而為圓也,言工倕制器之時,旋轉其手,其圓便如蓋然,自中規矩。考工記云,蓋之圓以象天地,蓋乃至圓之物,故取以為喻,非謂其實為蓋也。如吳道子畫佛像,圓光只一筆便成,遂入神品,即此類也。器圓不用規,只以手畫之,其技入神矣。指,手指也。指與物化,猶山谷論書法曰,手不知筆,筆不知手是也。手與物兩忘而略不留心,即所謂官知止神欲行也。故曰不以心稽。
稽,留也。或曰圓則中規,何以曰矩,殊不知圓之中自有矩,圓而不中矩,非圓矣。今匠者削木為圓,必先取方,便見規矩不相離之意,所以曰規圓生矩。靈臺,心也。一,純一也。不桎,不拘礙也。
忘足,履之適也;忘要,帶之適也。知忘是非,心之適也。不內變,不外從,事會之適也。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忘適之適也。
適,安也。足安於屨,要安於帶,若無物然,故曰忘足忘要。會,猶造也。造道而至於適,則內境純一而無所變,雖與物應接乎外而亦不知其所從事者矣。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言久則併與適亦忘之。譬如足初躡履,見其恰好,則知有屨之適,著之既久不復有初時見其恰好之意,是忘適也。此以人之常情而喻乎道,須自體究,便見得莊子盡物理處。
有孫休者,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:休居鄉,不見謂不脩,臨難不見謂不勇。然而田原不遇歲,事君不遇世,賓於鄉里,逐於州部,則胡罪乎天哉,休惡遇此命也。扁子曰: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。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,茫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事之業,是謂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今汝飾知以驚愚,脩身以明汙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汝得全而形軀,具而九竅,無中道天於聾盲跛#1蹇而比於人數、亦幸矣、又何暇乎天之怨哉。子往矣。
孫子出,扁子入,坐有間,仰天而歎。弟子問曰:先生何為歎乎。扁子曰:向者休來,吾告之以至人之德,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。弟子曰;不然,孫子之所言是邪,先生之所言非邪,非固不能惑是。孫子所言非邪,先生所言是邪,彼固惑而來矣,又奚罪焉。扁子曰:不然,昔者有鳥止於魯郊,魯君說之,為具太牢以饗之,奏九韶以樂之,鳥乃始憂悲眩視,不敢飲食,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。
若夫以鳥養鳥者,宜棲之深林,浮之江湖,食之以委蛇,財平陸而已矣。今休,款啟寡聞之民也,吾告以至人之德,譬之若載鼷以車馬,樂鴳以鍾鼓也。彼又惡能無驚乎哉。
賓於鄉里,擯弃於鄉里也。明汙,自別於汙俗也。飾知驚愚,修身明汙,言其有心求名以自異也。若揭日月,著其名也。彼固惑而來矣,彼之來本自惑,非先生惑之,又何罪於我。款啟,小孔竅也,言其所見之小也。寡聞,學之淺也。其見本淺,吾語之太高,彼安得不驚疑自惑乎。此意蓋譏當時之學者,以其所見者小而未知大道也。食以委蛇,言使之自得而食也。委蛇,自得也。鳥養之喻,已見至樂篇。
南華真經口義卷之二十竟
#1跛:明本作『破』。
南華真經口義卷之二十一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