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者死之徒,死者生之始,下一句易說,上一句難說。且如花木之發為枝為葉,是其生者也,然此已發者終無不盡之理,則是其生者猶死矣。伊川曰:復入之息,非已出之息。此語極好,便是此意。碩果不食,剝者,復之萌也。謂之頓果死者矣,種之再生,非死為生之始乎。死生往來,萬物皆然,孰知其所以為之者。紀,網紀也,主張而為之者也。氣之聚散,為生為死,人皆知之。若知死生只是一理,則吾又何患。為徒者,死生為一也。
死生本一理,萬物皆然,而人自分美惡好惡,如花卉之方盛則以為神奇,落而在地則為臬腐。殊不知葉落糞根,生者又自是而始,則是臭腐復化為神奇也。既生而落,則神奇又化為臭腐矣。亙古窮今,來來往往,只此一氣而已。聖人知此,故不以死生窮達禍福為分別,故曰聖人故貴一。一者,無分別也。
知謂黃帝曰:吾問無為謂,無為謂不應我,非不我應,不知應我也。吾問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。黃帝曰: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。此其似之也,以其忘之也。予與若終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狂屈聞之,以黃帝為知言。
此數行解得前意甚明。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,是故至人無為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今彼神明至精,與彼百化,物已死生方圓,莫知其根也。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,六合為巨,未離其內;秋毫為小,待之成體。天下莫不沉浮,終身不故。陰陽四時,運行各得其序,僭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。萬物畜而不知,此之謂本根,可以觀於天矣。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即乾以美利利天下不言,所利大矣哉。明法者,寒暑往來盈虛消長,皆有曉然一定之法則。何嘗犯商量,故曰不議。兔短鶴長,麥垂黍仰,或寒或熱,或苦或甘,皆是自然之理。而其所以長短甘苦者,如何說得,故曰有成理而不說。不作,即無為也,無為不作,皆順自然也。聖人之所以順自然者,亦得諸天地而已大,故曰觀於天地之謂也。神明至精,言妙理也。百化,百物之化也。上彼字在天底,下彼字在物底。
物之或生或死,其生也或方或圓,皆神明至精者為之。既已有矣,孰能究其根極之地,故曰物已死生方圓,莫知其根。扁然即翩然也,有去而不已之意,便是逝者如斯。萬物之化相尋而去,無所窮已,而其造化常存,東坡所謂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。若非有所見亦不能道及此。六合為巨,未離其內,言天地雖大,不出造化之內也。秋毫為小,待之成體,若無此秋毫之體則無秋毫之名,即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,而太山為小也。
沈浮,往來也,不故,常新也。萬物往來而不窮,日日如此,故曰天下莫不沈浮,終身不故。惟其不故,所以四時運行而得其序也。惛然,不可見也。油然,生意也。若亡而存,死者生之徒也。不形而神,不恃形而立,不隨生而亡也。畜,養也。養萬物者,道也。而人不知之,此造化本根之地也。觀於天者不過此理,故曰可以觀於天矣。
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。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。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被衣大悅,行歌而去之,曰: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,媒媒音昧晦晦,無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。
此一段又撰出兩箇知道之人相與語,釋氏所謂好手手中呈好手,紅心心裹中紅心。正汝形,一汝視,是忘其形體耳目也。攝汝知,一汝度,是去其思慮意識也。度,意度也。天和者,元氣也。忘其形體耳目,則元氣全矣。神者,釋氏所謂主人公也。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,則非來舍矣。德將汝美,德潤身也。道將汝居,居天下之廣居也。瞳,無知而直視之貌。犢之初生未嘗不視,而何嘗有所視,赤子亦然。無求其故,謂人不知其所以視者如何也。
此即形容無心之貌。言未卒而睡寐者,吉答之未已而自睡也,語意相契,不容於言,故如此狀出。真其實知者,言其實見此理之真也。□ 事物不入其心,故曰不以故自持。故,事也。媒媒晦晦,芒忽無見也。彼既無心而我有不容言者,故曰無心而不可與謀。穹壤之間,有此人物,故曰彼何人哉。深美之也。
舜問乎丞曰:道可得而有乎。曰: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。舜曰: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。曰: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;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,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,天地之彊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
委,聚也。四大假合而為此身,故曰委形。陰陽成和而後物生,故曰生者委和也。順,理也。性命在我即造物之理,故曰委順。人世相代如蟬蛻然,故曰子孫。委,蛻也。強陽氣即生氣也,動者為陽。人之行處飲食皆此氣之動為之,皆非我有也。圓覺所謂今者安#1身,當在何處。便是此意。此一段亦自奇特。不知所持,無執著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