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問於老聃曰:今日晏間,敢問至道。老聃曰:汝齋戒,疏瀹而心,澡雪而精神,掊擊而知。夫道,育然難言哉。將為汝言其崖略。夫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無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。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。
疏爚,通導之也。澡雪,洗滌之也。掊擊,屏去之也。窅然,深奧之貌。崖,邊際也。崖略者,謂深妙者難言,只言其邊際粗略而已。昭昭,可見者也。冥冥,不可見者也。見而可得分別者謂之有倫,有倫,萬物也。無形,造化也。精神,在人者也。形,可見者;精,不可見者。九竅,人類也;八竅,禽類也。以人與禽並言,故抑之也。佛經所謂胎生、卵生、濕生皆原於此。此意蓋謂人雖貴於物而其生也實同,故歡其捨色身而求法身。
莊子之意亦如此。
其來無迹,其往無崖,無門無房,音旁四達之皇皇也。邀於此者,四枝.強,思慮恂達,耳目聰明,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無方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廣,日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。此其道與。
其來無迹,其往無崖,言造化之間,去者來者,無地可尋逐也。四達皇皇、言太虛之間。人之室居則有門有旁,太虛之間,但見其皇皇之大,豈知其所從入從出者乎。邀於此者,言邀索而見此道也。四枝強,即圓覺所謂身體輕安也。恂達,通達也。不勞,順自然也。無方,不定也,即是以接而時生乎其心者也。天地日月萬物,若非此道,誰實為之。此四句只形容徹上徹下,無非此道而已。
且夫博之不必知,辯之不必慧,聖人以斷之矣。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損之而不加損者,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,巍巍乎其終則復始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。則君子之道,彼其外與。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,此其道與。中國有人焉,非陰非陽,處於天地之間,直且為人,將反於宗。自本觀之,生者暗音蔭醷與噫氣之噫同物也,雖有壽夭,相去幾何。須臾之說也,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。
博之,無所不知也。人之辯博,皆誇以為己能,而不必出於汝之知慧。其所以知慧者,造物也。故聖人只以造物斷之,不以益為益,不以損為損。所保者在我而外物不得而加焉,此聖人之事也。終則復始,純亦不己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,應物而不窮也。運用而量度之,故曰運量。此未免於有心,只為君子之道,蓋言其有迹也。以我而應物,則為運量萬物;物至而我應之,則為萬物皆往資焉,便是感而後應,迫而後動。如此而不匱,則謂之道。
道者無心,無迹也。中國有人焉,謂天地之中有至人焉。非陰非陽,言其不可以物指名也。有人之形,而其心遊於物之初,直寓形於天地之間耳,故曰直且為人,將反於宗。宗者,萬物之初也。喑醷,氣之不順者也。人身之氣有所不順則為疣為贅,造物之氣生而為人則亦其不順者也。故曰自本觀之,言反於天地之初而觀之也。此意蓋是貶剝人身,便是釋氏所謂皮囊包血之論。子細看來,大藏經中許多說話多出於此。
堯桀是非,言人世是非之論因有此身而後有之。百年之間縱有長短,比之天地,須臾而已。此數語亦好。
果蓏有理,人倫雖難,去聲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。帝之所興,王之所起也。人生天地之間,若白駒之過卻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漻然,莫不入焉。
果蓏,物之至微也者,其生也有時,其種也有種,自古及今,其類不雜,非有自然之理乎。舉其微者言之,則大者可知矣。人倫之中雖有許多厄難,如上下之相制,強弱之相凌,壽夭之為悲喜,此皆厄難也。然而同處宇宙之間,相為齒列君臣父子,中國夷狄亦皆造物中之一物也。聖人則曰方以類聚,物以韋分。此則無分精粗彼我,皆曰相齒,亦高論也。遭之而不違者,遭時有逆順,順之而已。過之而不守者,所過者化也。調,和也。偶,合也。
隨感隨應,相與和合,道德之自然者也。帝王興起亦不越此理而已。忽然者即須臾之意。出,生也,伸也,來也;入,死也,屈也,往也。注然勃然,推擁而出之狀。油然漻然,活熟也。此即往者伸也,來者屈也,易之所謂窮神知化者也。
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,生物哀之,人類悲之。解其天弢,墮其天,紛乎宛乎,魂魄將往,乃身從之。乃大歸乎。
物之初生本無而有,又化而死則是既有而無。同乎一理,而人物之類自以為悲哀,愚惑也。弢,藏弓之物也。,囊也。愚惑之人猶有所包裹而不明也,能自知覺則解其弢而墮其矣。墮,落也,棄之也。紛乎宛乎,宛,轉也,言變化也。魂魄,精神也。精神將散則軀殼從之,故曰大歸。即返其宅之意也。
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將至之所務也,此眾人之所同論也。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