適莽蒼者,三滄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里者,宿舂糧;適千里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又何知。
莽蒼者,一望之間莽然蒼然也。果,能腹飽之貌。果,勇也。腹飽則勇,餒則怯矣。二蟲,蜩鳩也。人所適彌遠,則積糧彌多。鵬翼彌廣,則積風彌厚。二蟲又何足以知之。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
二知字皆平聲,綴上知字起下,莊子文法多如此。二蟲之所以笑鵬者,只為所知之小不及鵬所知之大耳。因借小年大年以喻小知大知。
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衆人匹之,不亦悲乎。
菌,地蕈也。大曰中道,小曰菌。菌之生以朝計,故曰朝菌。蟪蛄亦蟬類。鄭氏《通志略》云:寒蠻正名蟪蛄,九十月其鳴悽急。小山云:蟪蛄鳴子啾啾,歲暮子不自聊是也。莊子所謂蟪蛄不知春秋者,則是四五月小紫青色者耳。冥即南冥。靈,靈龜也。麟鳳龜龍謂之四靈。冥靈者,冥海之靈龜也。朝菌與大樁,蟪蛄與冥靈,是舉一植一動對說,則冥靈非植物明矣。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者,《史記》曰:龜千歲尺二寸。
二箇五百總千歲之數也。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者,拆椿字為二箇八百,乘之以十則二箇八千之數也。滑稽杜撰偶然出此,殆亦亥字二首六身之類。而愚弄千載之下,莫有能悟。蓋凡如此者,人例以寓言目之,而不知所謂寓言亦必有所依倣。近似讀莊子者,勘破此等,則其怪誕之術窮矣。彭祖、衆人,又人之小年、大年也。以衆人而匹彭祖,則衆人可悲矣。此言年之小大懸絕亦如人之小知大知也。
湯之問棘也是已:
引湯問棘一段便是蜩鳩笑鵬之比。
窮髮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光去數千里,未有知其脩者,其名為鯤。有鳥焉,其名為鵬,背若大山,翼若垂天之雲,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,絕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,且適南冥也。斥鎢笑之曰: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適也?此小大之辯也。
羊角者,搏扶搖之形。《夢溪筆談》云: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自西南來,望之插天如羊角,官合居民悉卷入雲中。又《志林》云:眉州人家畜數百,魚深池中三十餘年,忽一日,天清無雷,池有聲如風雨,魚盡踴起,羊角而上,不知所往。二事所紀皆得莊子本意。絕雲氣者九萬里,高則截雲氣在下矣。斥者,斥鹵之地。書所謂海濱廣斥是也。鴳,駕也,內則爵鸚蜩。范疏引公食大夫禮,以鴳為駕。李巡云:鴑□是鷃,即駕駕,即□。
《月令》季春,田鼠化為駕。是鴳亦化之小者。故以比蜩鳩。又就海濱討箇小小變化之物,引證蜩鳩笑鵬之說。夫鳩之化也,已失其鷙擊之習,蜩之化也,僅脫於汙泥之中,低飛榆枋,無復遠見,其竊笑,固亦無怪。殆猶窮鄉下士,烏識大人君子之?前斥鷃雖賦質微小,不出蓬蒿,然生於海濱,宇宙之大,風月之浩蕩,亦飲見而熟知之矣,乃亦妄訕大鵬。其於人也,遊聖人之門,而下愚不移自暴自棄者歟。自湯問棘以下數語,收拾前面。
殆盡前引齊諧志怪,此引湯問棘,又似實事。前言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,此又實其廣數千里。前言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,此又實其背若大山。前言搏扶搖而上,此又添羊角二字形狀之。此一節說蜩、鳩斥鴳變化之小而反笑鵬之九萬里。凡言九萬里者四,大意只解說此句。要見天池距天實有九萬里。太虛寥廓,神遊無礙,以破世俗淺漏之見,而豁其逍遙之胸次。
故夫
前一段是先設一箇譬喻,此一段卻從人身上議論。
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,亦若此矣。
此一等是小見之徒與蜩鳩斥鴳何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