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曰:萬物自無而有,有極則歸於無。故人以幻化色境為實,豈不愚哉?柳子初因不第而有欲心,感得上仙來化,為夫餘國君之婿,以為色樂其心,故不知心無其心也。又外以封侯之貴樂其身,故不知形無其形也。又以金山之貴物樂其意,故不知物無其物也。此三者皆不實之相,乃色是虛花,形是虛幻,財是虛景,乃其禍也,而有悔悟。既乃悔之,身遊三島而上玉京,豈不良哉?《易》曰:無思也,無為定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
天下之政,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與於此哉。文中子曰:山宜附地,人宜附靜,湛然寂者,道在其中矣。或曰:何人常寂而通其道?答曰:有之。昔者天寶年中,有進士李通,年五十餘,累舉不及第。日誦《太上老君清靜真經》,大得其理,寢膳不離其手,口不輟經。忽日,妻乃亡之。通嗟嘆而已。惟一子。後一年,子亦殂。通曰:吾脫其枷也。常日詩酒自娱,相知或有勸之曰:我聞妻者,齊也,同棺共葬,乃人之常情。子之不為,慟嗟而已。
君之無情。其子死,一慟而已,忘遺體之慈,是失父子之道。君何為知書也?通曰:我聞莊子亡妻而鼓盆,東門喪子不哭,此真達理也。吾何憂哉,吾何憂哉?太上云: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;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;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三者既悟,唯見於空也。
觀空亦空,空無所空;所空既無,無無亦無;無無既無,湛然常寂。
常寂者,道也。道既常寂,吾何有焉?遂散家財與不足者,棄田土於量鄰里也。李通乃携《清靜經》而入華山,拔茅累石作庵,誦《清靜經》默食藥苗而修堅志,三年如一日,道心不退,感太上使神人教之。其人化道者,入其庵中。道者遂問之曰:子於此學道深山安有乎?凡問七次,而不對之。道不在忘言而不達,不在論言而得馬駒牛犢,又何言哉,又何常得其道也?
夫欲修道者,先能拾外事,外事都絕,無以與心逆,然後安坐內觀,心覺一念,起速須除滅而安靜。又若有浮游亂想,亦當盡滅。亦不知觀空亦空,空無所空,所空既無,無無亦無,無無既無,然後呼為湛然常寂。李通聞之,願然而拜曰:先生所命,願一教之。乃跪于前,而授其教。先生曰:學道者唯滅動心,不滅照心;但凝空心,不凝住心者,空心也。不可定中之急求慧,急則傷性,性傷則無慧。若定不求慧,而慧自至此,名真慧也。
慧而不用詐,慧而貴,實智若愚。此乃益資定慧,此羨無極。若中念想,多感眾邪,妖精百媚,隨心應見。又謂李通:汝若能定得心,湛然常寂,其道有成。李通曰:弟子能之。先生曰:來日我教汝,吾且去矣。先生遂出庵而不見,候來日辰巳時來,先生卻來此庵前。通乃出庵,喜而迎之,而入其庵。李通乃禮:念弟子身為腐儒,不通大道,而守頓空,何異膠柱鼓瑟?先生曰:吾欲燒一爐丹,汝以鎮爐,唯以無語為湛然常寂。汝能之否?
通曰:弟子能之。先生乃於庵中立一爐,于袋中取出一鍋子,放數粒丹藥其中,望太陽取氣一口,吹在爐上,其火乃然。仍戒李通曰:汝正南於爐而坐,此是觀空亦空,空無所空,所空既無,無無亦無,無無既無,如此者乃事湛然常寂之法也。若有千魔萬魅,感即是無,得而言,若爐中之丹則不成,汝道不就也。千萬記之。三日後,吾卻來覷丹,丹必熟矣。與汝共服,可以羽化為天仙也?千萬記取。李通乃握固,而面於爐端坐。其先生乃出庵而去。
不多時,忽然四方雲起,雷電交空,疾風拔樹,霹靂摧山,驟雨猛水乃浸其庵。李通不動身而端坐,其水浸坐,乃至.于頂,而心不動。雨水只有一寸,不入於爐,不至于口,須臾,水出既落,又有野火燒山,亘天火發,而至於庵,庵舍欲燒而著其李通,亦寂然不動,其心全無怨意。須臾火自滅。又有餓鬼而至,其鬼或藍面而赤髮,或黃體而面青,或眼紅而光出,牙若剛刀。吾等山鬼也,今日大飢,食而且度。汝若一言,吾不食汝;若無言,乃啗之。
李通終無一言,其鬼自滅。又有數十餓虎而來欲食李通,李通乃不視,亦無怖心,其虎哮吼數遭,嗅而不食即退。又有毒蛇,遂遶其身而行,李通亦不動心,其蛇自去。又有一婦人,年貌二八,嬌姿無比,以其妖言豔語而惑李通。李通心並不動,婦人亦去。又有強徒三十餘人,皆鐵衣,手執戈弧矢。賊首曰:好食此人心肝。遂刀劈之,欲下手,有一人曰:只語一聲,且免之。李通亦不言,其賊自去。
然後有一王,峨冠大袖,朱履長裙,手執寒玉珪,引數人獰神惡鬼,是牛頭獄卒,手執鐵叉,大喝李通曰:閻羅大王至,何故不起?其鬼遂以鐵叉叉之,其王曰:且住。若其人一言則免之,若無言,以鐵叉叉之。李通終無恐懼,亦不動心。王曰:執取伊妻來。不多時,李通妻至,王曰:使爾夫一言,不令汝受苦。其妻曰:君與我為春屬,恩重如丘山。今日我經地獄受苦。若你一言救我之苦,若不言,苦罪難受。李通終無一言。
其王遂怒:此乃頑鄙之人,今鋸解其妻,使令看之。須臾,獄卒提到其妻,用板夾之便鋸解,血流滿地,悲聲不忍見聞。其夫亦不言。王曰:又呼其子。子果至,王曰:交汝身為萬段。子曰:父乃鐵心肝。我母因父不言,直至鋸解之苦。父今又若不言,我受到身之苦。《孝經》云:念父子之道,乃天性也。父慈悲,乃一言,可免其苦也。李通終無一言。王見此,大怒言:這漢頑執,攝其生魂離殼。

